Life | 重讀《蘇菲的世界》:什麼時候開始,你的世界不再奇怪?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活在一本書裡,你會怎麼辦?
聽起來像科幻小說情節,但《蘇菲的世界》想描述的是:你深信不疑的「現實」,或許是來自於某個侷限的視角,而你把自己困在裡面?
小時候《蘇菲的世界》是出現在學校推薦「哲學入門」讀物的常客。最近想起來這本書又找出來翻,才發現自己已經活成書裡那種覺得世界「理所當然」的大人。每天起床、上班、解決問題、回家、睡覺,不斷重複循環到某天突然發現,好久沒有小時候種發現「新世界」的那種期待和驚喜了。
《蘇菲的世界》用了一個直觀的角色成長和冒險故事,讓讀者在跟著蘇菲追問世界真相的過程裡,也開始懷疑自己平常那套「理所當然」的生活方式。如果連「你是誰?」「世界從何而來?」的答案都可以被動搖,那生活裡那些煩惱和困難,也未必如此實在。
「你是誰?」標籤拿掉以後,剩下什麼?
蘇菲收到的第一封神秘信件,只有一句話:你是誰?
這個問題我們已經有一套標準答案,回答的方式通常是名字、工作、年齡、收入、住在哪裡。但這些資訊真的代表你嗎?如果把這些全部拿掉,剩下的是什麼?正如那句常被認為是蘇格拉底說的話:「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無所知。」嚴格說來,這不是他的原話,但意思倒很接近蘇格拉底在《申辯篇》裡反覆追問的態度:真正的無知,不是什麼都不知道,而是不把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誤以為自己已經知道。
這本書一開始,就是在引導讀者嘗試這件事:讓你發現自己答不出來。
為什麼小孩喜歡問問題,大人卻懶得問?小孩會問天空為什麼是藍的?人為什麼會死?為什麼大家都覺得這樣是正常的?大人通常回一句「本來就是這樣」,然後就過去了。
書裡對大人世界有一段觀察,大人喜歡談論賺多少錢、股票、工作、房子,這些事情本身沒有問題,生活要過下去需要物質支撐。問題是當這些事情佔滿了注意力,我們漸漸失去了再去問「為什麼」敏銳度和好奇心。
古希臘人認為哲學是從驚奇開始的,人先覺得一件事很怪,才會去追問。「習慣一個世界」是一種潛移默化的結果,因此我們甚至沒發現自己已經停止追問了。這本書不只是談論哲學史,更重要的幫我們找回那個「覺得奇怪」的能力。
哲學需要冒險和行動?
蘇菲不是那種乖學生,當她收到來路不明的人寄信給她,她想盡辦法去查這個人是誰。她跟蹤、蒐集線索,一路追查寄信人的身份,也追問那些問題的源頭。
書裡有一個我很喜歡的比喻:宇宙像從魔術帽裡變出來的兔子,大部分人舒服地住在兔毛深處,只有少數人願意沿著毛往上爬,想親眼看看魔術師的臉。這種往上爬的衝動,很接近我們小時候在漫畫、動畫裡看到的那種主角,不接受「事情本來就是這樣」這種說法,於是出發去冒險、去改變。
出社會之後,這種衝動通常會慢慢收斂。學生時代答錯一個問題,大不了重來一次,但進入職場之後,很多事情都有時間、成本和責任,試錯不一定被鼓勵。不是我們長大就失去好奇心,只是留給「不知道」的空間不多了。久而久之,我們會習慣先找「有效率的答案」,而不是追問「為什麼一定要這樣」、「為什麼不能那樣」。
所以讀《蘇菲的世界》時,讓人重新想起的也許不只是那些哲學問題,更是自己原本就擁有過的那種追根究底的衝動。讀者跟著蘇菲一路追問的時候,也像重新找到了那個勇敢向世界提問的自己。
我們怎麼看待自己所在的世界?
這是整本書的主線,也是西方哲學史反覆處理的問題。
柏拉圖著名的「洞穴寓言」比喻:一群人被鎖在洞穴裡,一輩子只看得到牆上的影子,把影子當成真實的世界,直到有人走出洞穴,才發現外面還有陽光跟真正的事物。笛卡兒用了另一種方式討論同一個問題,他懷疑一切能懷疑的東西,最後留下一句「我思故我在」,就算全世界都可能是假的,「我在思考/懷疑」這件事本身無法被懷疑。
英國哲學家柏克萊則把問題談得更深。他提出「存在就是被感知(esse est percipi)」,認為我們所認識的物體,並不是獨立於心靈之外、可以被直接掌握的「物質本身」,而是由我們所經驗到的感知與觀念構成。換句話說,我們以為理所當然的「外在世界」,也未必如我們想像中那麼簡單。
這些哲學論述看起來很厚重,但《蘇菲的世界》把它們變成冒險和解謎式的故事情節,讀者跟著蘇菲一路學習這些理論的同時,正好也能不斷變換視角,重新認識自己所感知的世界。
如果「蘇菲的世界」是假的?
後來蘇菲發現,自己其實是一本書裡的角色,那本書是另一個世界裡,一位爸爸寫給女兒的生日禮物,所以她其實活在一個被創造出來的虛構世界裡。
這裡可以借康德的一組概念來想像這件事。康德區分了「現象」與「物自身」,我們能經驗到的是世界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樣子,至於世界脫離我們的認知之後究竟「本身」是什麼,就不是我們能直接認識的。
《蘇菲的世界》沒有直接把康德的哲學命題搬成故事,但它提供了一個非常直觀的想像:如果我們眼前所經驗的一切,只是更大世界結構中的一層呢?蘇菲所在的世界,包括她的學校、家人、朋友,這些對她來說是現實,但對書外的讀者來說,那只是紙上一頁。
蘇菲和她的老師後來想辦法逃出書外,跑進作者的世界。這是整本書最好玩的地方,本來把它當哲學史入門書看的時候,從沒想過故事竟然會這樣超展開。它把哲學關於「你怎麼敢確定現在的世界是真的」這個問題,變成一個實際行動,讓角色去找一個出口,找一個視野更大的世界。
換一個尺度看,眼前的問題又算什麼?
在蘇菲發現自己的世界只是更大結構裡的一層之前,每天要煩惱的是學校課業、媽媽不理解她、好朋友和她冷戰這些問題。其實我們也很容易把自己的家人、朋友、職場這些生活圈,以及目前所能理解得到的事物範圍,當作自己世界的全部。當某天工作失誤、和朋友起爭執、一段關係發生變化,當下都可能覺得問題大到佔滿思緒,足以撼動你整個世界。但有時候真正需要改變的,只是我們觀看它的距離。
這種「換一個尺度,事情突然變得不一樣」的經驗,讓我想起一個有趣的例子。美國前總統歐巴馬2017 年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談到自己讀劉慈欣《三體》的經驗。他在讀完小說裡人類文明與外星文明交手、甚至整個宇宙命運交錯的尺度後,笑說自己每天和國會打交道的那些問題,「相比之下好像都變得很微不足道」,畢竟「外星人都要入侵了!」
國會裡的問題當然不會因為看完一本科幻小說而消失,但他看待這些問題時所站的位置改變了,當視野從眼前的政治攻防突然拉到整個人類文明,比例尺變的不一樣,原本佔滿注意力的事情也變小了。正如哲學不會幫你直接解決眼前的問題,就像蘇菲逃出書外之後,煩惱也沒有消失。但當一件事被放到一個更大的框架裡,那些麻煩瑣事也許突然就成了小問題。
同一本書,青少年讀的時候是自然隨著蘇菲那樣對世界充滿好奇的視角。出了社會以後看見書裡蘇菲那些關於「大人」的總體描述、關於那些社會上的慣性思維、關於逐漸習慣世界後不再追問的態度等種種質疑,突然有種遇見了少年時候的自己的感覺。
這大概也是這本書值得反覆讀的原因。或許我們丟失了一些東西,來換取每個人生階段的任務達標,但如果能偶爾停下來,對那些已經習慣到不覺得奇怪的事重新好奇一次,找回對世界重新提問的衝動,或許能讓自己從當下的困難和問題裡跳脫出來。這也是我們需要哲學、文學,甚至故事存在的重要理由,它把我們已經看慣的東西重新變得陌生,正如文學裡常說的「陌生化」,我們不是第一次看見世界,卻是第一次用這個角度看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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