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千年-师延清商（一）

一 

放下前卷，王嘉在后面的几简里翻出一个名字：师延。 

“师延者，殷之乐工也。自庖皇以来，其世遵此职。”

乐工，掌乐的官。师延家从庖牺那个远古时代起，世代都做这个官——父传子，子传孙，传到师延，已是看不清第几代。王嘉念到这儿，想起自己捡的那些断简：原来“乐”这门艺，也有人家世世代代守着，和儒者守经、方士守道，是一理。守的人不同，守的心，倒像。

二 

简上说，到了师延这一代，他老人家能“精述阴阳，晓明象纬”——精通阴阳之理，通晓星象纬书，人们谁也摸不透他的底细。他经历的年代非常久远，时而出世为官，时而隐居不出。在轩辕皇帝时代他担任司乐之官；到了殷商时期，他全面整理和修订了三皇五帝的乐章。 

“抚一弦之琴，则地祇皆升；吹玉律，则天神俱降。”

他弹奏一弦琴，地神都上来听；吹玉制的律管，天上的神明都会降临。王嘉合上眼，仿佛听见那一弦——孤零零的一根弦，震起来，脚下的地竟微微发烫，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玉律一吹，头顶的云裂开一道缝，有光落下来。

那样的音乐，不是给人听的，是给天地听的。

在轩辕黄帝时期他就已经几百岁了，能通过聆听各国的音乐，来审视判断朝代兴亡的征兆。因此到了夏朝末年，他抱着乐器投奔了殷商。

三 

可这样的乐工，撞上了纣王。 

“纣淫于声色，乃拘师延于阴宫之内，欲极刑戮。师延既被囚絷，奏清商、流徵、调角之音。司狱者以闻于纣，犹嫌曰：‘此乃淳古远乐，非余可听悦也。’犹不释。”

殷纣王沉溺于声色犬马，将师延拘禁在阴宫之中，想要处以极刑。师延被囚禁后，就在牢里演奏清商、流徵、调角等雅正古朴的音乐。狱卒将这些情况报告给纣王，纣王却嫌弃地说：“这些都是淳朴古老的远代音乐，不是我喜欢听的。”依然不愿意释放他。 

王嘉替那几声琴叹了口气。阴宫里，弦一动，地祇要升，天神要降，可纣王的耳朵，只认得淫声。正声到了只爱淫声的人耳边，连活命都换不来——师延的一根弦，召得来神，召不回一个昏君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