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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指纹

老秦

gaoli7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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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一位亲戚的真实写照,他差不多快退休了,我从他身上得以观察,中国基层社会的官僚们,在这二十余年间,发生的一些光怪陆离的变化。

一群人围在公告栏下,谈论着刚公布的对口帮扶名单。

其实就算不公布,整个食药监管局从上到下,都对这次安排了如指掌。体制就像个啥都兜不住的漏勺、一艘从驾驶舱开始漏水的船,在其中的人,明明心知肚明,却还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秦劳,今年五十有三,是计量科最老的同志,小镇做题家出身的他,大学毕业后就分配到了这里,一待就是三十多年。现在的他,在一群小伙子大姑娘中,称资格最老,去年刚被提拔做了科支部书记,照惯例,这是来自局领导对三十多年的“老黄牛”临退休前的友善关怀,不过这也意味着,这辈子,就到副科为止。

1.

人不可貌相,别看现在秦书记一副老迈颓唐的模样,听人说,秦书记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敢打敢拼的人,是质监这条线里非常积极的“干将”。那时大环境刚向市场转轨,食品、药品、卫生、工商之间的权责范围远不如现在这般明晰。举个例子说,那时候干个体的,刚送走了城管大爷,卫生局便又上门查证照;比起那些收保护费的“大哥”们,公人们有起码的礼貌,不争不抢,自觉排队,倘若个体户不懂得迎来送往,那生意必是做不长久的。

那时,秦劳平均一天能“扫荡”6.5个市场,三十多个店铺摊位,从五金器具到蔬菜瓜果、从文具玩具到副食饮料,他一个人“承包”。倒不是本着对人民群众消费环境负责的良心,而是因为收缴回来的“次品”、开出去的罚单,拿回局里后科室和个人都有“分成”。

明事理的老板,会主动找到他“交份子”,通常都会准备两份:大份是给局里的“车马费”,略少的一份请当日上门的“大檐帽”喝茶。对这样的老板,秦劳以兄弟之礼相待,不但帮忙补全手续,还定期组织酒局请客。这样,公人省了繁文缛节,老板少了监管束缚,都能以最小的交易成本“各取所需”,共建美好未来。

那时,想下海淘金的人千千万万,一多半都是在各种“衙门”的辗转腾挪间被消磨掉了创业激情,依在下拙见,这大概就是那个时代的创业风险课程,由政府免费为创业者提供。工商的手续有四五道,需要集齐的公章加起来有二十多个;质监的章少一些,虽只有十多个,但每天依然有川流不息的陌生面孔,在这迷宫般的办公楼里窜来窜去。

不出外勤的时候,秦劳便坐在办公室里帮处理些文书,人手实在紧张的时候还兼职窗口服务,对前来办事的群众们,秦劳懂得区别对待——如果是亲戚好友,签字盖印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泡两杯热茶,把空调开足,聊聊家常,问问老人安康;如果是同学校友,便会激动地握握手,好久不见,仔细看两遍文件,指出还缺哪些章,应该去哪里补齐,然后再来计量科;如果是陌生群众,便能推则推,好唬的骗他去别的单位白跑一趟,不好唬的再三推诿,一句话,就是办不了。不过有一种例外,若是在文件里面附上一个红包,那么即便是陌生人,也能获得亲戚好友般的待遇

2.

那时有一种个体户,是一般公人绝对不敢轻易碰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投资大、人脉广。局里大小会上,局长反复叮嘱:哪几个项目是市里向上面要来的投资,哪几个老板和市里乃至省里的人有姻亲关系,如果有不长眼的,捅了马蜂窝,没人保你,后果自负。

搞钱的冲动战胜了理智,年轻气盛的秦劳偏不信这个邪,跑去石化新开的加油站暗访。一进门,先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要求出示各种证件,一会领着两个下属,叫来负责人,装作不经意地问东问西,言语间充满暗示——份子呢?加油站经理不慌不忙,拨通一个电话,讲了寥寥数分钟便将手机递给了秦劳。“领导,我们老板想跟您聊两句。”

秦劳接了过来,刚“喂”上一声,话筒里面便传来破口大骂的声音,附近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丢那妈,敲到老子头上了是吧,我找你们局长,你最好就站在原地,哪都不要去”。

秦劳愣在原地,心里忐忑,止不住琢磨——口气挺大,什么来头?来之前做过功课的,这家加油站最近才开,没听说和谁沾亲带故呀......一刻钟的功夫,秦劳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是科长的电话。

“把人都给我带回来,不想丢帽子就赶紧滚”。

秦劳耷拉着脑袋,灰头土脸上了车。回了局里,科长指着秦劳的鼻子一顿臭骂:“那加油站是你能碰的?分区司令家的公子在里面占大头,你不要命我还要!”,秦劳懵了。

“局长惜才,已经给赵公子道了歉了,念你是个大学生,才没让你脱了这身皮。你让领导这么难做,这个月你就不要出去了,坐在办公室,理一下文件。明天我要见到你的深刻检讨,你的态度决定以后还让不让你出外勤”。

原来局长说的马蜂窝就是这个意思啊!秦劳明白了。原来“敢打敢拼”四个字,在这个体制里从来不是褒义词,而是领导们最忌讳的“不安分”。

这三十多年来,宦海浮沉与秦劳几乎绝缘,干得多一点或是少一点,都换不来领导的一句表扬或批评。这三十多年,局长已经走了四个,科长更是数不清。同期进质监局的,或多或少都在往上走,再不济的,也找路子去了清闲单位,只剩下一个秦劳原地踏步。

在岁月的打磨下,秦劳逐渐变得油腔滑调,愤世嫉俗。大事挑着做,小事懒得做,杂事全都丢给年轻人做,美其名曰“锻炼新人”。大学培养的手风琴、跳舞等爱好,早抛到了九霄云外,现在的秦书记,只喜欢做三件事:喝酒、唱K、在有别人买单的KTV里喝酒,就算是那场重要大会之后,秦书记依然无惧无畏,打虎拍蝇,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浮游生物遭殃。

3.

看着报到通知,秦书记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尽管早就知道被“钦定”去驻点扶贫,还是对即将繁忙起来的工作节奏有了些担忧。扶贫是顶层的设计,是大政策、大方针,可具体执行还得靠千千万万底层胥吏。根据市里的精神和安排,市食药监局和市财政局联合,对口负责阳谷县,阳谷县是全市知名的贫困县,十多年来一直没有摘帽,而玉峰镇又是阳谷县里排的上号的贫困村聚落,以群众文化水平低、产业结构薄弱单一,基础设施差闻名于全市乃至全省。秦书记被分配到的正是玉峰镇这个小组,文件上写的清清楚楚,对口负责庙王村,提高精神文明建设。

“精神文明!呵!”秦书记看着文件,嘴里啃着刚从食堂拿的肉包子,流露出发自心底的不屑,轻蔑嘲讽的神情渐渐浮现,仿佛透过文件一眼就看穿了这些包子都吃不上的村民们、愚昧憨直的心。秦书记心想:人均胎教肄业的文化水平,最大的精神文明就是吃饱饭,国家出钱养着你们,已经是皇恩浩荡了,你们还想要什么?再一想到要常往返于城市和农村,没时间去陪狐朋狗友喝酒打牌,秦书记更是莫名火大:这帮刁民,既非吾父,亦非吾母,穷到现在都是自己不努力的结果,何苦害得我去受这罪,操这份心?

实地到访后,秦书记对玉峰镇贫困现状的认知又上了一个台阶。从高速公路上下来,就只有一条泥土路可以进山,路上偶有碎石,颠簸了半个小时,秦书记的三手破雅阁溅满了泥污,下挡泥板掉了下来,不知遗落在了哪里。庙王村村长把秦书记请进自己家,这里既是村长自己的居所,也是村委会的办公地点,打开两扇木门,厅堂中三张黑漆漆的旧木桌,看起来比秦书记的岁数还大,摆放着之前数年前任的工作汇报、记录。

秦书记放下公文包,请村长带自己到处转转,了解一下情况。村长挨家挨户敲开门,介绍起新来的扶贫干部。这里的村民果然都很穷,清一色的土砖瓦建筑,电器普及率低到让人感觉回到了原始社会,家家户户用的都是土灶,最要命的是,村民们似乎对这位“送财童子”并不感冒,随便应付两句便躲去里屋,再不见人了。村长解释说:乡亲们没多少文化,怕生,领导不要见外。秦书记大度地摆摆手:“不会不会,我来就是给群众办实事的嘛”。

走到村口,忽见得两栋联排建起的三层小楼,虽谈不上气派,与之前所见的连片瓦房还是形成了鲜明对比。秦书记好奇,问村长:“这是哪家人啊”。村长介绍道:“这是修电脑的王博家,他原来是给乡里修电脑的,脑筋好,懂技术,在周边几个村都开了打印房照相馆。这里也开了个店,他侄子管着,你以后要打什么东西,也要在他这里弄,我家可没这些设备。”村长说罢,冲着秦书记憨厚得笑了笑。看起来,这楼应该是最近才建的,门口还停着两辆国产小轿车,秦书记心里暗自好笑,难道先前的支扶工作全做到这一家来了么?

秦书记预先就知道,今年单位只拿得出一万块钱,另外一部分经费由振兴局管财政要,总金额不会超过三万。回城的路上,秦书记在心里盘算着:三万块钱投在这么个穷地方,杯水车薪,如果还要细水长流慢慢花,几乎等于是啥都干不成了。

想到这里,秦书记心情由阴转晴,心想:既然做不成多大的事,索性就不管了,反正大方向都是主要领导把着,只要一个镇、一个县的数据好看,我这边,无过便是功。我这么小一个村子,也左右不了大局,谁会来看,谁会来瞧?秦书记打定主意:每个月就来一次,让村支书配合把会议记录和用款申请签了,既然要提高的是精神文明,那就买一些便宜的文体用品,每户发一盒笔、一个篮球还是可以做到的!

自此,秦书记便不再管玉峰的事情,待在城里,专心致志和狐朋狗友们泡在一起,偶尔也会回单位露个脸,装出一副忙得顾头不顾腚的狼狈样。赶上没事做或者批款快的时候,半个月下一次乡,最长的一次,鸽了一个月。照之前计划的,文体用品全都交给村长,生捏硬造的会议记录,请村支书签个名,再去村口打印店把村民一户一档给打出来,照着前任留下的旧文件,抄一部分,再编一部分,一整天功夫就能做完,两人一天都过得特别充实。

4.

最近,振兴局很关注玉峰镇最近的情况,局长亲自下去视察,发现,有的地方做的特别好,有的地方做得特别消极,形成鲜明对比。

二里村的负责人不知是有什么本事,竟说动了多家农户,联合几家企业加上银行放款顺利,直接盖起了几个草莓种植棚,两个月就回了本,第三个月纯盈利八万元。整个镇子都沸腾了,百姓写下万民书、送给他锦旗,上级也多次下来视察,表扬肯定。

老油子秦书记当然知道这背后的门道。“财政局小汪嘛,省司法厅汪副厅长的儿子,前年考进的编制,马上就要提副科了,再加上这一道政绩,更是稳得没话说。”秦书记感慨道,一阵心酸涌上心头,喃喃自语:“累死累活一辈子,熬资历混年头,亏得领导可怜才赏了个从九品芝麻官,对我来讲,天大的台阶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两年就窜上来了。”越想越难受,一口大酒闷下肚:“怨我没那通天的爹,都是自己不努力啊!”

反观庙王村这边,始终没什么起色,拨款也花下去了,距离预期目标貌似还差得很远。振兴局一干人等到村里实地探查一下情况,结果发现村里的孩子每个人都有一只篮球,野地里、土路旁边,还丢弃着许多废弃的破球。几个孩子拿着水性笔当铲子,在门口刨沙子玩。细细一问,孩子说:“村长说了,是国家发给我们的。”

局长脸色铁青,吩咐工作人员找到村长问:“请问这里对口的负责人呢?”村长帮打着掩护,找了个机会开溜,赶快给秦书记拨电话。 秦书记收到消息马不停蹄驱车往庙王村赶,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如山一般压来。等车开到,工作人员已经离开了,村长告诉秦书记,他们把所有有用的材料全都带走了,秦书记预想中最坏的情况终于还是发生了。几天后,朋友传消息来,在乡村振兴工作会议上,自己的项目被当成反面典型,揪出来狠狠地批评了一番,几位主要领导都表示,要严惩,零容忍。秦书记真的慌了。

5.

这几天,秦书记如行尸走肉般呆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对一切事情都没了兴趣,仿佛一夜之间参悟了生命之道,四大皆空。 “书记,单副局长请你去一趟”,小李刚从办公室拿文件过来,顺便帮陈主任带句话。 见秦劳没反应,小李便凑到桌前,提高了声量又重复了一遍,秦书记终于清醒了,整理整理自己的状态,上楼,敲响了单副局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秦劳关上门,单副局长笑着站起身,示意秦劳坐下。 “老秦啊,你一把年纪了,做事怎么还像个小年轻一样不上心啊,我之所以不让你们科的小李去驻点,一来是考虑到他确实事多,二来,你也是个老同志了,做事多少妥帖一些。现在看来,还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他们意见很大。”

秦劳像个挨训的孩子,蹲坐在沙发的角落里一言不发,对单副局长说的振兴局领导如何生气、大局如何难以挽回等片汤话,一点都没听进去。

“好在他们孟局长和我是大学校友,多少还能说上点话。”单副局长轻泯一口茶,慢条斯理说道,“作为你的领导,我给你个建议,听不听取决于你,办得好不好,决定你还有没有年终绩效奖,以及要不要通报批评。”

秦劳似乎看到了转机,用一副委屈和渴望的眼神,深情凝望着单副局长。 单副局长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长辈般的体贴: “这样吧,后天孟局长有个小局,你跟我一块去。提前备一份薄礼,意思意思,让老孟知道你心里有数。话一说开,这事就翻篇了,谁也不会再揪着不放。”秦劳感激涕零,憋着颤抖的声线,几乎要哭出来似的:“谢谢单副局长。”

“行啦,都是一个单位的,于情于理我也要帮衬着点。孟局长面前你要好好认个错,表个态,人家刚上任,你就送这么份大礼给他?去吧,别在我这赖着,我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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