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人沉迷黑塞如何帮助我反思现代性

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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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缩现代性下的东亚人在19世纪欧洲小说之中找到慰藉。

2022年冬天,我发着39°高烧躺在床上,如过走马灯般复盘起往日——我之于父母,犹如狗之于巴甫洛夫。从小到大没有一天为自己而活,即使没有疫情的打击,即使我正常上学考试、走进梦校,那也不是真正的人生。当我时隔八个月重返校园,容忍自己存在成为了一种奢侈。

为什么我无法普普通通地生活?作为人,为什么我连最低限度地活着也做不到呢?

只是坐在教室里就感觉全身有如虫噬,想把书撕了,想把手机砸了,想翻出窗台一走了之……那段日子我读了很多哲学、文学、心理学,其中一本是小说《德米安》。两年后,我看了一档名叫《I-LAND》的韩国选秀节目,开头就引用了书中“鸟破壳而生”的名句,我才知道《德米安》在韩国有多受欢迎。

《I-LAND》EP01,盆满钵满字幕组译

《德米安》讲述了少年辛克莱从童年到青春期、从觉醒走向自毁的心路历程。就是这样一本篇幅短小、情节简单的成长小说,频繁出现在韩国流行文化的视野内:从十年前创下收视纪录的迷你剧《制作人》,到近几年现象级的《黑暗荣耀》;连BTS成员也表示,热单《血、汗、泪》的创作受到了黑塞思想的启发。

《黑暗荣耀2》剧照

“韩国人和黑塞到底怎么回事?”

在Quora这条提问底下,一位长年居于韩国的Westerner指出,任何一部“旧社会与现代性缠斗”的欧洲小说都深得韩国人喜爱,《德米安》所呈现的19世纪欧洲,与处于转型阵痛期的韩国形成了某种对照。


Chapter Ⅰ  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是我的父宅,它意味着父亲和母亲,榜样和学校。在这个世界中,有一条通往未来的笔直道路,生活明净纯洁,美好有序。

另一个世界也始于我们家中,那里有女仆和工匠,鬼怪故事和流言蜚语。屠宰场、监狱、醉汉和泼妇、分娩的母牛、跌倒的马;偷窃、凶杀和自寻短见。

现代性的形成始于“启蒙”(1685-1815)。“启蒙”作为动词,在英语中写作enlighten,由en这个“使意”前缀与light(光)组成。在欧美语言中,“启蒙”一词含有“理性之光照亮黑暗,一扫愚昧无知”之意。

启蒙时代的文艺作品,常常使用“光明”与“黑暗”这一组比喻:启蒙以前的中世纪暗无天日、混沌无知;启蒙之后的人性日趋完善,前景一片光明。在歌剧《魔笛》中,智慧、理性、自然象征光明,而”世俗化的祭司“们站在太阳神殿上宣告:光明已经战胜了“黑暗女皇”。莫扎特在指挥完《魔笛》之后因病离世,同年,路易十六携王后出逃,革命以惊人的速度滑向深渊,巴黎街头血流成河。未来两百年,人们有关“光明世界”的实验从未停止。

尼采曾借“影子”之口说:“我爱人类发现知识时眼里闪烁的光……但知识的阳光照下来造成阴影,我也是那阴影。”现代化往往以“进步”的名义展开,现代化就是那束光。可光线自然形成的暗部,蕴含着人性受难的种子。

20世纪上半叶,朝鲜半岛刚结束殖民统治,人民穷困潦倒,大地一片贫瘠。一位韩国年轻人偷渡日本,抓住商机做起了口香糖生意。他痴迷文学,读了许多德语小说,其中一本是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

维特本是一个吟诗作画、情感丰沛的人,为了缓解单恋之苦接受了一份公务员差事,却因坚持个性而遭到达官贵人刁难。他痛骂上流社会的迂腐,同情底层人命运的不公。有人赏识他,却不能使他满意:“他重视我的智慧和才气,胜过重视我的心;殊不知我的心才是我唯一的骄傲,才是我一切力量、幸福、痛苦以及一切一切的唯一源泉!”和《德米安》一样,这个故事的结局并不美好。维特在对现实彻底绝望之后饮弹自尽。

几年后,这位韩裔年轻人以维特的迷恋对象“夏绿蒂(Charlotte)”为名,创立了自己的品牌Lotte(中译“乐天”)。他所想要创造的,是一个富有理想主义与浪漫气息的企业人格。

乐天logo演变史

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1961年,朴正熙军政府上台,他以“民族复兴”为己任,向工业资本主义进军。同其他几家企业一样,乐天在发展主义政府的庇佑下迅速扩张,逐渐形成了集零售、酒店、娱乐、金属、电子、工程于一体的乐天帝国,控制着国民经济的命脉,大量被维特称为“傻瓜”的人身兼要职。

80年代,韩国出口大幅增长,中产社会出现。1988年,首尔奥运会顺利举行。1989年,乐天世界开业,成为国民级地标。2006年,韩国人均GDP超过2万美元,跻身发达国家之列。用流行的话来说,韩国用不到半个世纪的时间,走完了西方国家两百多年的发展历程。然而,韩国社会学家张庆燮指出,韩国人的现代性并不等同于西方的现代性。

《压缩现代性下的韩国:转型中的家族政治经济学》封面

西方古典社会学认为,随着现代化演进,家庭的社会功能和角色将逐一弱化,被更普遍、客观的社会关系取代。韩国通过移植美国模式建立起了现代民族国家,韩国的主要城市复刻了西方的文化、制度场所,可底层人民社会、文化、经济生活的基本结构没有任何根本性改变。为了服务于国家经济发展战略,韩国政府在财政上最大限度缩减社会福利和公共支出,将生育、教育、养老的责任全部转嫁给家庭。

大多数韩国人,无论男女,都难以通过长期稳定的职业生涯获得明确的阶层认同,他们往往无法通过制度化的集体行动(如社群维权、工会组织等)来争取个人利益,而更多依赖父母、亲戚、校友、同乡等人际关系网络。于是工具家庭主义应运而生:一个优秀的家庭应该是促进其成员在社会上成功的主要工具,家庭成员在社会上的成功将反过来提高整个家庭的社会地位。

由于各种现代社会机构一夜之间成立,正式教育体系成为填补这些人员缺口的主要机制。大多数公司高管,也都毕业于首尔大学、高丽大学和延世大学这三所top名校。作为阶级向上流动的重要家庭策略,韩国人纷纷以教育投资者的身份入局,热情远超政府的发展需要。人们接受高等教育,不是为了回应宏观经济调控、当前产业结构,而是为了实现一种广泛存在的个人愿望:通过教育获得提升社会地位的职业。

工具家庭主义的最高形态,就是由家庭成员控制的无数关联企业构成的财阀家族。以损害工人、农民、普通股东、中小企业利益的方式,各大家族敛财无数。然而,财阀并不总是胜出的一方。

2015年,乐天家族内斗公开化,引起检方注意。2016年,集团副会长在检方讯问前自杀。同年,时任总统朴槿惠因亲信干政丑闻受到调查,牵扯出乐天曾向亲信财团“捐款”70亿韩元的事实。2017年,在权斗中获胜的次子被检方以行贿、贪污等罪名起诉。也是在同一年,乐天向韩国政府部署“萨德”导弹提供场地,乐天超市在华业务全线停摆,年销售额同比下滑76.9%;乐天免税店营业利润暴跌99.25%,几乎归零。

2018年,96岁的创始人幸格浩身患阿尔兹海默,在轮椅上出席法庭。

“我被起诉了吗?谁敢起诉我?整个乐天都是我的!”

曾经那个酷爱歌德、抱有诗意理想的青年,一怒之下摔掉麦克风,胡乱挥舞拐杖,最终在律师的搀扶下离开法庭。

Chapter Ⅱ  蛋壳外是另一个更大的蛋壳

我生活的目标是成为父母那样澄明纯洁的人,谨言慎行,有条有理。但是要成为他们那样的人,我还要走很长的路。我要上中学,读大学,参加各种考试和测验。

《韩国时报》刊载过一篇题为“跟随你的内心”的文章。作者是一名在校大学生,她引用《德米安》开篇第一句话,引导读者反思:“我所想望的,无非是试着依我自发的本性去生活。为何如此之难?”

她将矛头直指韩国教育体系:学生醒着的每一秒都在为高考学习,而不是探索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最后,她鼓励大家向乔布斯学习,每天早晨在镜子前自问:如果今天是生命的最后一天,我还愿意去做今天打算做的事吗?

2011年乔布斯传记在韩国首次发行10万册,短期内售罄并持续畅销

韩国社会观察者Colin Marshell指出,韩国社会对西方国家存在一种普遍误解,即西方人不会为了迎合世俗标准而牺牲个性,人人都能过上“真正的人生”。

2014年,大学生公平录取组织(Students for Fair Admissions)正式起诉哈佛,指控哈佛招生对亚裔存在系统性歧视。组织收集了超过16万份学生档案,最终得出结论:亚裔申请者的学术成绩普遍更高,但在人格、性格评分上普遍低于其他少数族裔,显著降低了他们被录取的概率。哈佛则表示自己的招生机制遵循自“平权行动(Affirmative Action)”以来的“多元化”理念,采用的是“整体性评价(holistic review)”。

就表面而言,美国高校追求“平权行动”所传达的“实质平等(equity,通常以结果平等为标准)”,而SFFA要求高等教育回到“形式平等(equality)”。

精英大学是国家权力阶层的摇篮。在美国,谁上哈佛、谁读耶鲁、谁当法官、谁进硅谷,不是简单的“谁更优秀”,而是:谁将被允许进入权力中心,成为制定未来规则的人。

哈佛大学2013年的一项内部研究表明,若仅以学业成绩择优录取,本科生中的亚裔比例将由现实的19%上升到43%。也就是说,如果不坚持隐性的“种族配额”,有一天亚裔在美国精英高校中的占比将逼近50%。对于一个亚裔仅占总人口7%的美国来说,这是社会所不能接受的。其实早在上个世纪初,哈佛就已经用同样的方法将来自欧洲的犹太人和天主教徒拒之门外。

这一切并非偶然。 追溯美国精英学校的起源,录取机制从来就不是单纯的“择优”,而是服务于社会阶层再生产的目的。

美国精英教育反思之作《优秀的绵羊》

南北战争结束之后,美国工业经济爆炸式发展,出现了一批信仰新教的盎格鲁-撒克逊新钱。与此同时,铁路系统使区域经济演变为国家经济。地方精英为了使自己成为全国性精英,并巩固自己的社会地位,开始与其他新贵结交。于是,哈佛、耶鲁、普林斯顿成为富家子弟搭建人脉的重要平台。

20世纪30年代,为了提高生源的学术能力,精英学校开始引入标准化测试SAT,作为录取的考量标准之一。现如今的大学录取机制,只不过是在原来为顶层家庭设计的规则之上(课外活动、体育特长、捐款、校友子女),加入了一系列学术标准(SAT、AP课程、GPA)而已。由于富裕家庭在私教育上的绝对优势,这种看似理性化的改革,却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的门槛。过去三十年,美国高收入和低收入家庭孩子的学习成绩差距扩大了40%。

事实上,绝大多数顶校申请者都是全能型“超人”。履历成了新的信仰,而信徒们用焦虑朝圣。来自弗吉尼亚大学的学生可能没有八九项课外活动,但起码有六七项。密西西比大学荣誉学院的学生可能没修过七八门AP课程,但也完成了五六门。虽然这些学生的抱负、天资、痴狂症以及家长的经济背景可能比顶校稍逊色些,但他们的价值观与前者大同小异。

制度的幻觉在于:即使规则改变,信仰依旧。过去五年,纽约、西雅图的精英公立高中陆续取消了重点班,弗吉尼亚一所精英公立高中取消了入学考试,改用“整体性评价”。这几所考试择优的学校曾因亚裔学生占比极高而引发了黑人、拉丁裔的不满。改革后的确出现了亚裔比例下降,黑人、拉丁裔比例上升的结果。但也有批评声音指出,”整体性评价“对贫困家庭学生更加不利。

当我转向韩国,一切都如此地熟悉又无力。从七八十年代的”平准化政策”“全面私教育禁令”,到九十年代的“学生综合记录本”;精英高中随着新钱和全球化的出现而成立,政府宣布陆续取消,引发反弹,下一届政府又宣布撤销之前的决定。

1980年全斗焕军政府全面禁止私教育,违者罚款甚至坐牢。民主化之后政策逐渐放宽,2000年由韩国宪法法院裁定违宪废除。

教育改革总是带着救赎的口吻出现,却永远逃不出权力与焦虑的轮回。似乎“教育公平”也只是另一个注定失败的“光明实验”。

如果可以实话实说,富人财富积累的速度就是比普通人更快。资本呈指数级膨胀,把普通人的薪资水平远远甩在身后。今天美国社会的贫富差距甚至比大萧条之前还大,教育根本不可能扭转这一趋势。

只要教育还是阶级向上流动的主要通道(在有些国家甚至是唯一通道),一个公平的教育制度就不可能诞生。换句话说,再公平的制度也不能对抗人心中对“不平等”的渴望。

当然,总有人是例外。乔布斯从大学辍学也改变了世界,我最喜欢的YouTuber没上过大学也坐拥3000万粉丝。有人可以选择不玩这个游戏,因为他们背后是不能够被复制的天赋和运气。


Chapter Ⅲ  认识你自己

我是条软弱而可怜的狗,需要温暖和食物,时常需要同类相伴……有些殉道之人,甘愿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但他们也不是英雄,也没有解脱。

聚斯金德的《香水》是我最喜欢的小说之一,尤其是主人公格雷诺耶的形象,总像某种征兆潜藏于我的意识里。

格雷诺耶是个嗅觉天才,因为厌恶人类的气味而隐居山洞。他靠野草和雨水维持生命体征,靠想象力实现精神富足。可以说,他一个人就是一座孤岛。

有时我觉得自己在模仿他。

2023年,我从熟悉的人眼前消失了。安装steam,购入switch,把中学时代日思夜想的BL、乙女游戏全部打通关,走遍所在城市的地标,还出去交换了半年。

一个人在象山步道荡秋千,摄于2023/10/18

这些尝试本该带给我自由的喜悦,可事实上,我自毁的愿望不减反增——因为它们都没有帮我回答“真正的人生”是什么。

有一次,咨询师问我,所以你所追求的,正是你所反抗的那些东西?我说对,因为从来没有人认可过我不符合那些东西的一面。说完我就哭了。

没错,我不是格雷诺耶。我是社会性自我的对手,有时听从内心,有时背叛自己,循环往复。

死亡是很舒适的。只要去死,人就享有不用思考的幸福。而活着,就就意味着日复一日在外部压力与内心声音之间做出选择——这便是身为现代人的宿命。

于是我没有退学,顺利毕业,还参加了研究生考试。为了准备作品集写下这篇文章。

顺便一提,格雷诺耶的结局是:某天他惊恐地发现,他闻不见自己的气味——他无法认识他自己。于是下山,回到人群中去,用“香水”赢得被世人所爱的能力。然而面对爱,他能回应的只有恨意。他明白这个世界不适合他。终于,他选择了一种退出的方式。

没有社会性自我的人,会从社会上消失。即使在荒山野岭也没有立足之地,无路可逃。


封面来源:한경MONEY

参考目录:

  • [日] 宇佐见铃:《偶像失格》,千早译,湖南文艺出版社,2022。

  • [德] 赫尔曼·黑塞:《德米安》,姜乙译,天津人民出版社,2020。

  • [德] 歌德:《少年维特之烦恼》,杨武能译,江西人民出版社,2019。

  • [美] 童明:《现代性赋格:19世纪欧洲文学名著启示录》,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9。

  • [韩] 张庆燮:《压缩现代性下的韩国:转型中的家族政治经济学》,司炳月、孙彤彤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24。

  • [美] 德雷谢维奇:《优秀的绵羊》,林杰译,九州出版社,2016。

  • Colin Marshall: Why Do Koreans Love Herman Hesse’s Demian?, Los Angeles Review of Books, 2017.

  • Choe Sang-Hun: ‘Chewing Gum Tycoon’ of Lotte Group, Shin Kyuk-ho, Dies at 98, The New York Times, 2020.

  • Shin Seul-ki: Follow Your Heart, The Korea Times, 2013.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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