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僧這輩子,全是白忙(第九章上)
大鄴城,依舊像是一道被死氣、腐血與陳年貪念徹底泡爛了的猙獰傷口。
那些暗紅色的積水,在凹凸不平、佈滿了厚重且滑膩的黑色黴斑的縫隙裡緩緩地蠕動著,每一寸流轉都帶著一種陳年腐肉,在陰冷潮濕的地窖裡發酵了數十年後的甜膩與腥臭。
那不僅是積水,那是整座大鄴城在萬魂爐那如深淵般的威壓下,於每一個陰冷的午夜裡無聲嘔出的眾生怨血。
雨點在大鄴城的上空淒厲地落下,在半空中就被無數道縱橫交織、若隱若現、帶著嘶啞金屬顫音的因果細線生生絞碎,化作一層粘稠帶著極重生鐵銹味的水霧。
這霧氣在數不清的秦家“寒蟬”死士那生鐵鑄就、毫無生氣的面具間死寂地飄蕩,將那一張張被鐵皮箍住的枯槁面孔,襯托得如同地府裡排隊領命的陰差。
他們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帶出細碎的冰渣,在寒冷的空氣中撞擊著面具的邊緣,發出陣陣令人牙酸的“哢噠”聲,仿佛有無數隻微小的甲蟲在啃食著鋼鐵。
蘇白緊緊抱著懷裡這具一直在瘋狂抽取他生命本源和劍心殘念的秦燼軀殼。
秦燼那修長卻冰冷得如同萬年冰刺的指尖正死死地、不留餘地地摳在他的胸腔骨縫裡,指尖在皮肉間吸吮緩慢、生澀地攪動著,每一次旋轉都帶出一股溫熱的漿液,那是蘇白賴以生存的金血精華。
暗金色的血液順著她的指縫、順著那件破爛得如同爛漁網般的暗紅修羅袍,一路蜿蜒而下,滴落在地,與地上的黑色積水交融時發出如強酸腐蝕般令人頭皮發麻的“咕唧”聲,冒出一陣陣令人窒息的,類似硫磺的味道。
他那條已經刺出白森森骨茬子的右腿,生硬地挪動著。
腳尖劃開粘稠積水的聲響在死寂的街道上,顯得刺耳無比,回蕩在四周陰暗且佈滿裂痕的斷壁殘垣間,讓人頭皮發麻。
這種聲音,像是有一柄生銹的、佈滿缺口的鈍鋸正在反復、瘋狂地切割著蘇白那已經近乎麻木的痛覺神經,每一聲響動都伴隨著他小腿肌肉的劇烈震顫。
那根白色的骨頭茬子,在昏暗月光下,透著一種淒慘的冷芒感,每磨一下,都會在地上留下一道刺眼的、帶著金色血跡的白痕,地面被骨粉生生犁出了毛糙的溝壑,冒出淡淡的白煙。
走出山崩塌碎的萬魂爐,來到百丈坪的邊緣,蘇白突然再度放緩了腳步。
身後努力攙扶著吳期,緊隨而至的念昭顏,差一點就撞上了這副瘦削卻如山般厚重的身軀。
“看來,咱們怕是走不出這裡了。”蘇白頭也不回,如呢喃自語般說道。
“禿子,今日就算是挫骨揚灰,我的灰燼也要死死地和你纏融在一起!”
念昭顏氣喘吁吁地淒慘回應。
“這輩子,你都別想再逃出老娘的掌心!”
蘇白眼中的執念化成一抹白芒,近乎實質化的凝實。
隨著執念逐漸的濃稠,他每一步都狠狠地踏進了這大鄴城的根基裡,如同金屬剮過地面的腳步,看似搖搖欲墜,卻又無比的堅定。
荒墟地,結界籠罩之下的枯廟內,承載著佛之香燈的金佛,兩行暗金色的血淚,如涓流般從佛眼中流淌而下。
身負“守燈人”重任的無相大師,看著這一幕,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情。
這位僅差半步就能證得大圓滿的高僧,臉上那淡定、從容,以及能看破世間一切虛妄本質、萬法皆空的眼神,此時此刻,消失殆盡,只剩下一抹深沉。
“看來,是時候讓你看清因果的本源了!”
隨著無相大師呢喃語音消失,佛臉上那兩行暗金色的血淚,即刻化作兩道璀璨奪目的流痕,沖出枯廟,沖出結界,消失在東方的天際。
“嗯?……”
遠在荒墟極西之地瓊幻山脈的無量聖殿中,正在閉關打坐的帝元極突然睜開雙眼。
這位魔域至尊,也是親手炮製了一切的,當今世界主宰,在這一刻,似乎是覺察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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