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碎片 | 我们想要自由，资本主义给了我们灵活性与不稳定性
书籍：Capitalist Realism
作者：Mark Fisher
章节：第5章：October 6, 1979: Don’t let yourself get attached to anything读书碎片 #041
以下内容来自阅读中的随手记录，思想在这里被暂时放下。
阅读本书书评：买对东西，就能拯救世界吗？
现在有一种很流行的包装术：把“不稳定”说成“灵活”，把“没保障”说成“自由”。
一份没有社保、没有保障、随时可能被取消的工作，会被包装成“时间自由，适合宝妈”；送外卖、开网约车，会被描述为“想接单就接单，不想接单就不接单”；企业裁掉正式员工改用合同工，被称作“组织更加敏捷”。
仿佛稳定意味着束缚，而不稳定意味着自由。
但如果一个人无法预测自己下个月的收入，无法规划明年的生活，甚至无法确定这份工作还能持续多久，那么这种“灵活性”究竟是一种自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安全感？
Mark Fisher在《Capitalist Realism》中指出，后福特主义资本主义最成功的地方之一，就是把不稳定性（precarity）重新包装成了自由。曾经被视为缺陷的东西——短期合同、频繁跳槽、不断变化的工作内容、缺乏长期保障——如今被描述成一种令人向往的生活方式。
为了说明这种转变是如何发生的，Fisher没有从经济学数据讲起，而是从两部黑帮电影开始。
两种类型的黑帮电影
经济结构和政策除了会带来物质上的改变，也会重塑我们的灵魂与思维方式。
Fisher对比了两个时代的经典犯罪电影，以此作为理解经济结构变化的窗口。
旧时代（福特主义）：《教父（The Godfather）》与《好家伙（Goodfellas）》
这些电影里的黑帮，根植于社区、家族与传统。柯里昂家族（Corleone）的名字甚至来自一个西西里村庄。他们有巴洛克式的等级制度，像天主教会一样庄严的法则，以及深厚的血缘纽带——这对应的是旧式的福特主义工厂：稳定、终身制、层级分明。
新时代（后福特主义）：《盗火线（Heat, 1995）》
迈克尔·曼镜头下的洛杉矶没有地标、没有历史，只有抛光铬金属和特许经营店。主角麦考利（Robert De Niro饰）不是教父，而是一个没有历史、没有身份、纯粹专业的犯罪技术员——他的名字像一本假护照。
他对追捕他的警察说出了那句关键台词："别让自己依附于任何东西。如果你感觉到街角有风吹草动，你必须能在30秒内抛下一切走人。"
Fisher认为，麦考利不仅是一个劫匪，他是后福特主义工人的理想原型。在这个新世界里，任何长期的联系（家庭、情感、社区）都是危险的累赘。你需要的是灵活性（flexibility）。
我们想要自由，却换来了不稳定性
那么，我们是如何心甘情愿地走进这种“不稳定性”的？Fisher做了一个痛苦的反思：因为我们确实曾极度渴望逃离旧体系。
左派和工会曾经过于依恋旧的福特主义工厂模式，那种模式虽然稳定，但极其单调、压抑、一眼望到头。工人们想要打破铁饭碗，想要逃离流水线，想要个人的自由。
资本主义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欲望，并来了一招借力打力。它把资本家伪装成了打破僵化体制的反叛者，用“弹性工作”、“自己做老板”、“不受人使唤”等诱人的概念，替换了真正的自由。
配合着1979年美联储大幅加息（沃尔克冲击）所带来的大规模失业，资本成功地规训了劳动力。当满大街都是找不到工作的人时，“灵活性”图穷匕见——它的真实面目是去管制化、外包化和临时化工。你不仅失去了要求福利的筹码，还要为自己获得了“灵活接单”的权利而感恩戴德。
“无长期”的代价：家庭的瓦解与神经系统的崩溃
这种被包装成自由的灵活性，正在从内部摧毁我们的生活。
Fisher引用了理查德·桑内特的观点，指出新资本主义的核心特征就是“无长期（No Long Term）”。
以前，你学一门手艺可以干一辈子；现在，系统算法两三个月一更新，你需要不断地“再技能化”，在各个短期任务中疲于奔命。
资本主义一方面宣称“灵活就业适合照顾家庭”，但另一方面，家庭的维系恰恰依赖于长期承诺、稳定性和安全感，而这正是“灵活性”所剥夺的。
资本主义一方面需要家庭作为缓冲——让受伤的工人回到家里得到抚慰，好明天继续上工——另一方面，它要求工人具备麦考利式的随时走人能力，而这种能力从根本上腐蚀了家庭存在的前提。
正如《盗火线》里麦考利嘲笑警察的那样：“如果你必须时刻盯着我，你还怎么维持婚姻？”
这种撕裂最终以精神健康的代价呈现出来。Fisher借用Oliver James的数据指出，在推行这套"自私资本主义"模式的国家，精神痛苦的发生率在25年间翻了一倍。
英国有大量领取"丧失工作能力福利"的人——Fisher认为他们不是懒惰，而是被这种不稳定性压垮的伤员。
我们想要自由，资本主义给了我们“灵活性”。 但这种灵活性实际上意味着：你不能拥有未来，不能拥有承诺，不能拥有安全感。
你必须像《盗火线》里的劫匪一样，随时准备抛下一切逃跑。
资本主义曾经承诺把人从僵化的工厂中解放出来。它确实做到了。
只是离开工厂之后，我们进入的并不是自由，而是一个要求每个人永远流动、永远适应、永远重新开始的世界。
‘A guy told me one time’, says organized crime boss Neil McCauley in Michael Mann’s 1995 film Heat, ’Don’t let yourself get attached to anything you are not willing to walk out on in 30 seconds flat if you feel the heat around the corner’.
“有个家伙曾经告诉过我，”迈克尔·曼1995年的电影《盗火线》中的犯罪头目尼尔·麦考利说，“别让自己依附于任何东西，如果你感觉到街角有风吹草动，你必须能在30秒内抛下一切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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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pare ‘Corleone’, and remember that the Godfather was named after a village. McCauley is perhaps the part that De Niro played that is closest to the actor’s own personality: a screen, a cipher, depthless, icily professional... Heat’s Los Angeles is a world without landmarks, a branded Sprawl, where markable territory has been replaced by endlessly repeating vistas of replicating franchises.
比较一下“柯里昂”，要知道教父是以一个村庄的名字命名的。麦考利也许是德尼罗扮演的角色中最接近演员本人性格的一个：一块屏幕，一个密码，毫无深度，冷冰冰的专业……《盗火线》中的洛杉矶是一个没有地标的世界，一个品牌化的蔓延都市，那里可标记的领土已被无尽重复的特许经营店景观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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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thos espoused by McCauley is the one which Richard Sennett examines in The Corrosion of Character... The slogan which sums up the new conditions is ‘no long term’. As the organization of work is decentralized, with lateral networks replacing pyramidal hierarchies, a premium is put on ‘flexibility’.
麦考利所信奉的精神特质，正是理查德·桑内特在《性格的腐蚀》中审视的那种……总结这种新状况的口号是“无长期”。随着工作组织的去中心化，横向网络取代了金字塔式的层级结构，“灵活性”受到了极大的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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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cording to Marxist economist Christian Marazzi, the switch from Fordism to post-Fordism can be given a very specific date: October 6, 1979. The ‘rigidity’ of the Fordist production line gave way to a new ‘flexibility’, a word that will send chills of recognition down the spine of every worker today.
根据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克里斯蒂安·马拉齐的说法，从福特主义向后福特主义的转变可以被赋予一个非常具体的日期：1979年10月6日。福特制生产线的“僵化”让位于一种新的“灵活性”，这是一个如今会让每一个工人背脊发凉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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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values that family life depends upon – obligation, trustworthiness, commitment – are precisely those which are held to be obsolete in the new capitalism. Capitalism requires the family (as an essential means of reproducing and caring for labor power... ) even as it undermines it (denying parents time with children, putting intolerable stress on couples...).
家庭生活所依赖的价值观——义务、值得信赖、承诺——恰恰是那些在新资本主义中被认为已经过时的东西。资本主义需要家庭（作为再生产和照顾劳动力的基本手段……），即便它同时也破坏家庭（剥夺父母陪伴孩子的时间，给夫妻施加无法忍受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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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 as Deleuze and Guattari argue, schizophrenia is the condition that marks the outer edges of capitalism, then bi-polar disorder is the mental illness proper to the ‘interior’ of capitalism. With its ceaseless boom and bust cycles, capitalism is itself fundamentally and irreducibly bi-polar... As production and distribution are restructured, so are nervous systems.
……如果正如德勒兹和瓜塔里所言，精神分裂症是标志着资本主义外缘的状况，那么双相情感障碍（躁郁症）就是恰好属于资本主义“内部”的精神疾病。凭借其无休止的繁荣与萧条周期，资本主义本身在根本上和不可化约地就是“躁郁”的……随着生产和分配的重组，神经系统也被重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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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doesn’t seem unreasonable to infer that most of the people claiming Incapacity Benefit ... are casualties of Capital. Many have simply buckled under the terrifyingly unstable conditions of post-Fordism.
推断大多数领取“丧失工作能力福利”的人……是资本的伤员，这似乎并无不合理之处。许多人仅仅是被后福特主义那种可怕的不稳定状况压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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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many ways, the left has never recovered from being wrong-footed by Capital’s mobilization and metabolization of the desire for emancipation from Fordist routine. Marazzi argues, that post-Fordist workers are like the Old Testament Jews after they left the ‘house of slavery’: liberated from a bondage to which they have no wish to return but also abandoned, stranded in the desert...
在许多方面，左派从未从被资本打得措手不及中恢复过来，资本动员并消化了人们从福特主义常规中寻求解放的欲望。马拉齐认为，后福特主义工人就像离开“奴役之家”后的旧约犹太人：从一种他们不愿回归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但也因此被遗弃，被困在沙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