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人見智的社交

你可能曾經如我一樣被垢病為人浪費，不知珍惜地球資源，例如用紙用水過度，又或者沒有做好垃圾分類等等。因為這關乎大眾利益與公共資源，被指責亦無可厚非，可以理解；但你有被外人揶揄過不曉得善用個人時間，盡做些耗費自己精神與心力的事情嗎？我有過。

以街市裏討價還價的口吻，激動地勸說，儘管已說得面紅耳赤了，仍沒有鬆口的意思。不知道這種形式的交流有沒有很耗費他自己的心力，但確實很耗費我的精神。他說那是為我好，把光陰花費在不必要的社交上，就是浪費，就是無用功。當時我也和你一樣，一臉的問號。我個人的時間、我自己的感受、我自身的社交活動，旁人連邊都沾不到一點，如此在意，真是奇了怪了。

近年很多人在說，要摒除無效社交或無意義社交，還給自己空閑與身心寧靜。但其實甚麼是確切無效的社交，要捉準那個界限似乎不易。網上的解說是這樣的，「無效社交就是無法帶來實質情緒價值、個人成長或互惠幫助，反而耗費精力、時間與金錢的社交活動」。

感覺跟花錢買來舔一口的冰棍沒有甚麼區別，若問值得不值得、喜悅不喜悅、費時不費時，並沒有客觀標準可量化，全憑個人的裁量。就比如說，有人覺得婦女聚會，盡聊些三姑六婆的八掛，毫無營養可言；但對一眾太太們來說，那定期的聚會太有意思了，那是她們交換物資與情報的渠道，是紓發情緒感受的途徑。一頓飯下來，市場價格、世界動態、和老伴作戰的技巧都一一掌握了，可謂物質與心靈全面豐收。能說這社交沒有效用嗎？這社交對太太們來說太太太有效了，甚至都算得上是高效、神效。

員工們跟老闆共晉會議午餐，與合作方見面應酬，單是決定參與，便要鼓足勇氣，至少要有捱飢抵餓的思想準備，因為美食佳餚在前，卻可能食慾全無，又或吃而不能下咽。不過換個方向想，辛苦一點也定然有領會，表現得體是經驗值的技能，認清階級差別與自己抗壓力的上限也算交際之所得；跟酒肉朋友碰面，未必相見成歡，既是君子之交，好好吃上一頓再長點人生閱歷其實也不算虧，偶爾見證人性醜態、避免踩坑落套同樣是一門有趣的學習；上週出席老同學聚餐，主要為互通彼此近況。雖久未見面卻不減當年情義，大家暢談如何規劃退休出路，又如何善用人工智能領域以拓寬視野。有時候，跳出自己固有的舒適圈，看看別人的觀點與角度，會發現人生眾多選項，自己原有的生活原來還可以更舒適。

若不以表面利益行先，便很難找到一個完全不利個人成長又情緒價值欠奉的社交模式。當然，以上只是個別的舉例，在有限的空閑時間裏，能與自己的親朋密友往來，與自己的伯樂貴人相見，自然是更理想的選擇。我老派，始終覺得「三人行，必有我師」，雖然現在更多人堅相「別人吧，也不外如是」；有人更重視內在與自我肯定，抱持人性本惡的想法，社交圈子裏就是膚淺、虛偽、自利、矯情，不值得投入；但想想，前人總有前人的體驗，無論是智慧結晶，或是智障結石，都是不易生成的產物，是用歲月醞釀而成參照，進去看看又何妨，無傷大雅亦無害身體。

有人選擇放棄所謂無意義社交，不融入不討喜的圈子；有人不單不參與無效社交，甚至都不再社交，他們不交新朋友，也不認識新世態。就如我跟別人說，這裏有一首好歌，他說沒有聽過；我說未曾聽過沒有關係，可以試聽一下，他說不想、沒興趣、太花時間。這便是重點。事情的本質往往不是人們考慮的主要因素，真正左右他們、叫他們退卻的，是他們的自我想法。交際互動亦是如此吧。

會不會世上其實並沒有客觀的所謂無效社交，也沒有絕對的有效社交，有的只是活動質效的高與低的差別？會不會被鼓吹摒棄的所謂無效社交，只是人們為著社交退縮、合理耍廢、封閉自己而打起的一個敞亮的口號？人類是群體動物，基因天性早就定下了人際交往、溝通互動的必要性。戴上帽子，我不勸人「濫交」，但也不會叫人放棄社交；我不會勸人刻意逢迎，同樣也不會叫人與外界抗衡。如何有效社交，高效社交，還真是人各有志，見人見智。不在定義，而在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