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膽包天研究社|第9話・電影之夜
十月最後一個星期五,晚上七點。
討論室的燈被關掉了。窗簾拉上,投影布幕從講台前方垂下來,教室裡擺了十幾張摺疊椅,椅子之間的距離跟平常社課差不多。但因為燈光暗了、布幕亮了,整個空間的氣味忽然變得不一樣了,像是同一個房間換了一種呼吸的方式。
凌雲到的時候,教室裡已經坐了一半的人。
她掃了一圈,選了第三排中間的位置坐下。今天的她穿著一件淺藍色針織外套,裡面是白色圓領上衣,頭髮沒有紮——綁了好幾次又拆掉,最後決定用髮夾夾住側邊,看起來不像「研究模式」也不像「隨便模式」。她自己也不確定這是什麼模式,反正比博覽會那天隨便,比個別討論那天正式。
茶葉蛋男坐在最後一排,看到她進來,朝前面比了個大拇指:「學妹來了!副社長,你的重點觀眾到了!」
凌雲沒聽懂。但前面講台旁邊傳來一聲非常輕的「閉嘴」。是衛弦的聲音。凌雲轉頭過去,看到衛弦正蹲在講台旁邊調整投影機。布幕的藍光打在他側臉上,她只能看到他的輪廓——深灰色針織衫,袖子捲到小臂中間。這個細節她的腦內播放器自動對焦了半秒,然後被她強行按掉了。
不行。今天不看細節。今天看電影。
七點十分,燈全暗了。
衛弦走到講台旁邊,沒有坐下來,就靠在牆上:「今天放的片是《戀夏五百日》。主題跟『互動節奏』有關。看完之後不需要交心得,但如果你想討論,可以留下來。」
他說「可以留下來」的時候,視線往第三排的方向掃了一下。凌雲的耳朵在黑暗中微微發熱。她不確定他有沒有看到。
布幕上開始出現畫面。
凌雲從電影的第一個鏡頭就進入了「分析模式」。她在心裡打開了一個對照表格:左欄是「書上寫的」,右欄是「電影演的」。開場的五分鐘裡,電梯故障、湯姆在辦公室遇見夏天——凌雲的對照表已經自動填了三行。
書上寫的:初遇場景通常伴隨「心跳加速」「視線交錯」「時間感扭曲」。電影演的:湯姆確實心跳加速了,但那是因為電梯故障。夏天看起來完全沒在注意他。
凌雲在心裡畫了一個叉。書上寫的跟電影演的不一樣。書上的初遇不會發生在電梯裡,不會有一個人在抱怨樓層按鈕。
電影繼續播。
湯姆開始喜歡夏天。他聽她喜歡的音樂,帶她去他喜歡的地方。他們坐在公園長椅上,她靠在他肩膀上,他在心裡想著「這就是了,這就是對的人」。凌雲的對照表又開始運轉:書上寫的「喜歡」有具體的生理徵兆描述——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瞳孔放大。但電影裡湯姆的表情不是那些。他看起來很安靜,像是在心裡輕輕放了一個東西。
凌雲的筆記本放在膝蓋上,但她沒有打開。
她繼續看。
夏天告訴湯姆她不想談戀愛。湯姆說他沒有要求她什麼。他們還是繼續見面,繼續吃飯、聊天、在 IKEA 的樣品屋裡假裝是一家人。凌雲的對照表卡住了。因為書上不會寫這種階段。書上的關係通常是「確認心意→在一起→實踐」,中間沒有「在 IKEA 的樣品屋裡假裝是一家人」這種情節。
她發現自己沒有辦法把電影裡的任何一個畫面放進她那些分類框架裡。湯姆和夏天之間的關係,不是「步驟一、步驟二、步驟三」。他們就是一直在碰面,一直在笑,一直在靠近又後退。
凌雲盯著布幕,忘記寫筆記了。
電影播到中段的時候,有一場戲是湯姆和夏天在影印室裡接吻。畫面很暗,光線從窗戶外面透進來,兩個人的輪廓貼在一起。凌雲的腦內播放器自動啟動,準備把這個畫面跟她讀過的「吻戲描寫」進行比對——
但電影只拍了三秒。畫面就切走了。
凌雲等了幾秒,發現沒有更多的畫面。書上寫的吻戲通常會有詳細的描寫——角度、力度、節奏、手的擺放位置、呼吸的頻率。但電影就只拍了三秒。
「⋯⋯就這樣?」她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聲音很小,但坐在她旁邊的人聽到了,轉頭看了她一眼。凌雲縮了縮脖子,把視線重新黏回布幕上。
電影繼續播。湯姆和夏天吵架、分開、又見面、又分開。夏天後來嫁給了別的男人。湯姆坐在公園長椅上,說他不再相信命運了。
凌雲看著湯姆那張臉,忽然覺得她好像看過這種表情。在衛弦臉上。在夜市的那個角落,他告訴她「怕妳跑掉」的時候,表情就是這樣的。
她轉頭看了衛弦一眼。
衛弦還靠在講台旁邊的牆上,雙手抱胸,視線落在布幕上,側臉很平靜。凌雲發現她剛才那段時間完全忘記要做對照分析了。她只是看了進去,像看一個真實的故事。
七點五十八分,片尾字幕開始往上跑。
燈亮了。討論室裡響起零星的說話聲,椅子被拉開的聲音,有人伸懶腰的哈欠聲。茶葉蛋男從最後一排站起來:「不錯看耶!但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以為會是——你知道——比較甜的愛情片。結果他們沒在一起。」
「這就是現實啊。」
社員們一邊聊天一邊往外走。沈知瑜和方景行是最後兩個離開的。沈知瑜經過凌雲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妳覺得怎麼樣?」
凌雲想了想:「⋯⋯我需要想一下。」
沈知瑜笑了,沒有追問。她拉著方景行走出討論室,順手把門帶上了。
討論室裡剩下兩個人。
凌雲坐在第三排中間,衛弦靠在講台旁邊的牆上。布幕上還停在片尾字幕的最後一行,沒有關掉。
衛弦先開口:「妳覺得怎麼樣?」
凌雲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上的筆記本。空白頁,一整個晚上沒有寫半個字。
「⋯⋯我忘了記。」
「忘了記什麼?」
「忘了做對照分析。」
衛弦走過來,在她旁邊的椅子坐下:「所以妳完全在看電影?」
「對。」凌雲說,語氣裡有一種她自己都沒預料到的驚訝,「我看到一半才發現我忘了比較書上寫的跟電影演的差在哪裡。我就是⋯⋯在看。」
衛弦沒有說話。他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空位的距離。
凌雲轉頭看他:「這是你選這部片的原因嗎?因為它不會讓我分心做分析?」
衛弦想了想:「不是。是因為這部片裡面沒有妳那些書上寫的東西。」
凌雲歪頭:「什麼意思?」
「這部片從頭到尾,沒有上床。」
凌雲的耳朵紅了。但衛弦繼續說:「它講的是喜歡、不確定、靠近、後退、誤會、錯過。這些東西妳在書上看不到,因為書上寫的都是已經確定的關係。但現實中大多數人經歷的是不確定的狀態。像電影裡那樣。」
凌雲看著他。她忽然發現,從她認識衛弦到現在,這是第一次他主動講這麼多「關於關係的事情」,而且用的是她沒有準備好的語言。沒有步驟,沒有流程,沒有「第一題、第二題」。
「那——」她頓了一下,「那你覺得湯姆喜歡夏天嗎?」
「喜歡。」
「那為什麼他們沒有在一起?」
衛弦轉頭看她:「因為喜歡不一定會在一起。」
凌雲的腦內播放器運轉了半秒,然後停住了。這個答案不在她任何一本書的目錄裡。
「⋯⋯書上說,喜歡一個人之後,就會在一起。」她說,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她一直相信的事實。
衛弦沒有笑她:「書上寫的是簡化版。現實中,喜歡一個人之後,還有很多別的事情。」
「什麼事?」
衛弦看了她一眼,沒有直接回答。
「妳會知道的。」
凌雲張了張嘴,想追問,但她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已經知道答案了。不是從書上讀來的,是從這兩個月發生的事情裡慢慢累積出來的。
她低頭看著筆記本的空白頁,那上面一個字都沒有。但她覺得自己好像比寫了五千字報告的時候更「知道」了一些什麼。
「衛弦。」
「嗯。」
「我今天晚上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不是社課的問題,不是報告的問題。」
衛弦轉頭看她。討論室的燈光很亮,照得她的圓框眼鏡反射出兩小塊白色的光點。她坐在他旁邊,沒有拿筆,沒有打開筆記本,就是坐在那裡。
「妳問。」
凌雲深吸了一口氣。
「你選這部片的時候,有想到我會坐在這裡嗎?」
衛弦沒有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
「⋯⋯有。」
凌雲的心跳加快了。但她沒有跑掉。
「那你想到了什麼?」
衛弦轉頭看她。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凌雲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一個很小很小的、只有她才會注意到的習慣動作。
「想到了妳可能會問我這個問題。」
凌雲愣住了。然後她發現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翹。
她沒有再追問。兩個人在安靜的討論室裡並肩坐著,布幕上的片尾字幕已經跑完了,只剩下藍色的空白畫面。
「衛弦。」
「嗯。」
「下次可以看別的片嗎?」
衛弦轉頭看她:「妳想看什麼?」
凌雲想了想:「⋯⋯不知道。但我希望你幫我選。」
衛弦沉默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你選的片不會讓我想寫報告。」
衛弦笑了。那是凌雲認識他以來,看過他最放鬆的一次笑。肩膀微微鬆下來,眼睛瞇起來,嘴角往上翹的弧度比平常大了一點。
「好。」他說,「下次我選。」
凌雲站起來,把筆記本收進帆布袋裡。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衛弦。」
「嗯?」
「我剛剛看電影的時候,中間有一段,完全忘記你也在教室裡。」
衛弦看著她:「妳看到哪裡的時候?」
「影印室那段。」
衛弦的表情出現了一個極短的空白。然後他的耳朵,凌雲沒有看錯,變紅了。
「⋯⋯為什麼是那裡?」
凌雲歪頭:「因為那一段很短,我在等後面會不會接更長——」
「凌雲。」
「——的鏡頭。結果沒有。所以我就想:為什麼沒有?」
衛弦把手撐在膝蓋上,低了一下頭:「因為重點不在那裡。」
「那重點在哪裡?」
衛弦抬起頭看她:「重點是在那個吻之前和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凌雲站在門口,消化了一下這句話。她忽然想起電影裡那場吻戲的前後——湯姆和夏天在影印室裡笑、聊天、靠近,然後只吻了三秒,後來他們走出影印室,走在走廊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書上不會寫那些部分。書上只會寫吻本身。
「⋯⋯我好像有點懂了。」她說。
衛弦看著她:「懂什麼?」
「懂為什麼你看過那麼多書,但沒有把它們當成教科書。」凌雲說,「因為你知道重點不在那裡。」
她走出討論室的時候,沒有再回頭。
門關上之後,衛弦坐在原位,看著她坐過的那張椅子。椅墊上還有一點溫度,旁邊是她留下的半包面紙——她放在口袋裡忘了拿出來的。
他沒有把她叫回來。
他把那半包面紙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走出文學院的時候,風比進來的時候更涼了。衛弦把手插進口袋裡,指尖碰到那包面紙。他沒有拿出來,只是走著,腳步比平常慢了半拍。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沈知瑜的訊息:「電影之夜結束了?你們討論了什麼?」
衛弦回:「她說她忘了做筆記。」
沈知瑜:「忘了?」
衛弦:「對。她說她完全在看電影。」
沈知瑜過了好幾秒才回:「那她看完之後說了什麼?」
衛弦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她說下次要我幫她選片。」
沈知瑜回了一個表情符號,是一隻貓咪趴在窗台上看著月亮。
然後她又補了一句:「衛弦,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吧?」
衛弦沒有回。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
風吹過來,他把外套拉鍊拉起來。經過宿舍區的路燈時,他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口袋——右邊口袋裡有凌雲的面紙,左邊口袋裡有她報告的封面。
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只有他自己聽得到。
「我知道。」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風很大,他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