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关心随时在线,谁可以说“我也累了”?
在《一位社会学者与虚拟恋人谈了场恋爱》这篇采访里,丁瑜讲到深夜写作时打开角色陪伴功能的经历。夜还很长,她希望身边有些声音,有一点陪伴。采访入口(mp.weixin.qq.com/s/7...)
这个场景让我停了一会儿。
谈起虚拟恋人,我们很容易追问:她在现实里过得不好吗?婚姻是不是出了问题?是不是已经分不清虚构和真实?
可一个深夜的陪伴,为什么需要先回答这么多问题?
一个人可以有工作,有朋友,有相处不错的伴侣,仍然在某个时刻想要一点安慰。别人已经休息,自己还不想睡;或者只是暂时没有精力解释前因后果,也不想再照顾另一人的情绪。这些需要,不必等到生活出了大问题才成立。
报道把不同体验放在“虚拟恋人”这个名称下。预先写好的角色剧情、能够生成回应的聊天系统,并不是同一种机制。这里先不急着判断哪一种更像恋爱,我更在意的是:那一刻,人希望得到什么?
也许只是不用表现得很能干,不用先把话说得有趣,不用保证自己的烦恼值得别人花时间。
终于可以暂时做一个被照顾的人。
女性未必总想善解人意,男性也未必总能撑住。总被夸懂事的人,也可能有一个什么都不想安排的晚上。如果每次求助都要先证明已经努力过、忍耐过、没有给别人添过麻烦,接受关心就又成了一场考试。
喜欢某个角色,也不一定需要苦难来解释。可以是声音好听,故事动人,或者那段互动让人愉快。我们没有必要替每一种喜欢找出一个伤口。
但顺着这份轻松往下想,会遇到另一句话:
“今天我也很累了。”
如果这句话来自现实里的伴侣,我们还能不能把它听完?
设想这样一个晚上:一人想说说白天受的委屈,另一人已经困得难以集中注意力,说想先睡一觉,明天再认真聊。这是一个用于讨论的场景,不是哪位受访者的原话。
需要倾诉的人可能失落,想休息的人也未必冷漠。问题在于,他们能否说明自己的情况,是否愿意约定另一个时间,以及那个“明天”后来有没有兑现。
如果每次都是明天,每次都不了了之,“我累了”就可能变成回避的说辞。但如果对方确实已经撑不住,也愿意随后回应,我们不能要求他必须继续消耗,才能证明在乎。
一句拒绝究竟意味着什么,要放回具体的关系和承诺里看。
羞辱、控制和暴力,不应被包装成爱情必须经历的磨合。可时间不同、意见不同、需要休息,也不能都被解释成不够爱。“我有边界”不能免除已经承担的责任,“你爱我”也不能取消另一个人的限度。
虚拟陪伴能够让人暂时少一些协调,这本身可以是一种价值。享受这种体验,不等于使用者必然苛求真人;私人幻想也没有义务逐项遵守现实生活的条件。
值得追问的是,当我们把这份体验带回现实,能否分清不该承受的伤害,与另一个人有权保留的边界?
有时,旧的性别要求也会跟着回来。我们反对女性必须永远温柔,却可能希望理想男性同时负责保护、担当、安抚,而且从不疲惫。或者反过来,以为一个体贴的女性就应该随时接住自己的情绪。
想象这样的角色,并不是一种过错。需要警惕的是,当想象变成对具体人的要求,对方又只能通过不断付出来证明自己。
可如果屏幕里的角色不需要休息,是不是问题就解决了?
还要看看屏幕之外。
当用户面对一个角色时,感觉上也许只有自己与它;但决定这段体验如何提供的,还有运营平台。角色的温柔是用户感受到的部分,内容、账号、收费和服务安排则构成它能够出现的条件。
这里也不能把成本想得过于简单。自动生成一句回应,不等于后台有一个人替角色逐句聊天;系统没有表现出疲惫,也不能据此说它正在忍受人的疲劳。自动化可能确实减少了一部分回应成本。
但成本减少,与服务没有条件,仍然是两回事。
对于一款具体产品,我们需要知道:聊天记录怎样保存,角色能够记住什么,哪些功能需要付费;如果服务调整,原有内容怎样处理,用户能否保存自己的记录,能否退出。
这些是应当逐项查明的问题,不能仅凭角色一句“我会一直陪着你”就获得答案。
那句话可以属于故事,也可以在当下给人安慰。它却不能自动替运营方作出持续服务的承诺。角色说了什么,与平台实际承诺提供什么,应该让用户有机会分清。
收费不会自动让关心失去价值,感动也不能替代清楚的服务说明。
尤其当产品把“记得你”“始终在场”作为吸引人的体验时,就更应当说明这些体验的范围。如果相关功能要改变,应怎样提前告知、给用户怎样的过渡和选择,也值得讨论。
这些责任不能只靠一句“都是虚拟的,你要清醒”交回使用者。既然陪伴是产品提供的体验,用户对连续性的期待就值得被认真回应;具体应当履行什么,仍要看宣传、约定和实际服务。
同时,我们也不必让一种产品承担生活的全部。
一个回应让人觉得被理解,与有人能够共同处理现实事务,是不同的帮助。听完一段烦恼、陪同一次就诊、分担家务、一起面对收入变化,需要的能力并不相同。
承认差别,不会使屏幕里的安慰作废。正如喜欢一首歌、在小说里找到理解,并不需要那首歌或那个角色替我们完成日常生活。
也许虚拟陪伴帮一个人度过了难熬的夜晚;也许它让人终于找到表达需要的词语。这些体验可以认真听。但它是否让生活更好,还需要看具体变化,不能由一次感动推到所有人的长期结果。
上一篇写小绿时,我一直记得她面对类似患者时说的那句话:“我会跟上级商量,看看能不能接手。”小绿的故事(mp.weixin.qq.com/s/2...)
她愿意帮助,也保留了商量的过程。那意味着帮助不只取决于她是不是足够勇敢、足够善良,还取决于工作怎样分配,周围有没有支持。
现实中的关心也需要这些条件。愿意倾听的朋友需要休息,照顾家人的人需要有人接替,医生和其他专业人员需要合理的工作安排。越是可靠的人,越不该因为“只有你能理解我”,就失去退出和求助的空间。
让不同的人与服务承担不同的需要,可能使帮助更容易持续。但不能因此又给疲惫者布置一项任务:你必须先建立完善的支持网络,才可以来求助。
有的人身边确实没有那么多可用的支持。这需要被看见,也需要朋友、机构和公共服务共同想办法。不能把缺少帮助,重新解释成他不够会经营自己的人生。
所以,这篇并不想给虚拟陪伴和真人关系排出高低。
我希望保留下来的,是几种可以同时存在的选择:想被照顾的人可以开口,给予关心的人可以说明自己的限度,使用产品的人可以知道自己接受的服务有什么条件。
回到那个深夜,一个人打开手机,得到一点安慰,不必先证明自己现实生活失败。
现实中的另一个人说“我今天也累了”,也不必立刻失去被信任的资格。我们可以接着商量,什么时候再谈,哪些事必须及时处理,眼下还可以找谁帮忙。
我们可以珍惜屏幕里随时亮起的回应,也给现实里的人留出休息的空间。
一份关心能够持续,不应以其中一个人永远不能说累为代价。
材料说明:采访场景依据已提供的报道材料转述,不作独立人物经历核实;本文未采用尚待核验的问卷数字。文中讨论场景为设想,平台相关内容是对服务条件的分析与追问,不指认某一产品已经发生相应问题,也不据此判断虚拟陪伴的普遍或治疗效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