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慢讀|讀《傷心咖啡館之歌》:愛一個人以後,我們為什麼會先改變自己?
這篇是我最近重讀《傷心咖啡館之歌》後留下的慢讀筆記。比起把它看成單純的愛而不得,我更在意的是:一個人開始愛以後,生活怎麼會先替對方讓出位置。
*本文涉及同名中篇小說的重要情節。
書籍介紹
《傷心咖啡館之歌》是美國作家卡森.麥卡勒斯的代表作之一。
故事發生在美國南方一座沉悶的小鎮。獨自經營店鋪的阿梅莉亞小姐,收留了一名自稱是她遠房親戚的駝背男人萊蒙。原本只用來做生意的店面,因為他的到來逐漸成了一間咖啡館,也讓鎮上的人有了可以喝酒、談話和消磨夜晚的地方。
這間咖啡館最後毀於一場錯位的感情。
很多人會把這部小說讀成愛而不得的悲劇。我在意的卻是另一件事:阿梅莉亞還沒有得到任何承諾,生活已經先為一個人改變。
愛一個人以後,生活會先讓出一個位置
卡森.麥卡勒斯沒有從咖啡館最熱鬧的時候寫起。
故事一開始,讀者看見的是一棟荒廢的房子。建築已經傾斜,窗戶被木板封住,屋裡只剩下一個人,偶爾出現在樓上的窗口。
那裡曾經是一間咖啡館。
我們還不知道裡面發生過什麼,便先看見了它最後的樣子。於是接下來那些有人喝酒、聊天和吃東西的夜晚,也帶著一點已知結局的陰影。
咖啡館的主人阿梅莉亞小姐,是鎮上一個很難被歸類的女人。她高大、強壯,擅長做生意,會釀酒,也替人處理一些普通醫生不願意接手的病痛。她有自己的財產,不需要依附丈夫,對別人的好感也不怎麼在意。
在那個南方小鎮裡,她早已偏離大家熟悉的女性形象。
阿梅莉亞把日子過得很實際。貨物有價格,借出去的錢要計算利息,一件事情做了,最好能得到清楚的結果。
直到萊蒙出現在她的門前。
這個身材矮小、背部彎曲的陌生男人,自稱和阿梅莉亞有親戚關係。沒有人能證明他說的是真的。以她原本的性格,大可以給他一點食物,接著把門關上。
她卻讓萊蒙進了屋。
從這個破例開始,阿梅莉亞原來的生活慢慢出現變化。她替他準備食物,讓他住進樓上的房間,也接受了許多自己過去不會容忍的習慣。
愛一個人以後,我們為什麼常常會先改變自己?
我想,感情真正發生的地方,首先是在戀愛者自己的心裡。
當某個人開始變得重要,原本只需要考慮自己的生活,多出了一個人的存在。準備食物時會想到他的口味,安排時間時,也自然替他留下位置。這些變化往往很小,當事人甚至不會立刻察覺。
被愛的人可能只是在吃一頓飯,愛他的那個人卻已經開始想像,明天是不是也能這樣過。
兩個人還坐在同一張桌子旁,心裡正在經歷的事情已經不同了。
一間從偏愛裡長出的咖啡館
萊蒙喜歡熱鬧,也喜歡成為人群的中心。
他來到以前,阿梅莉亞的店只是一個交易的地方。鎮民進去買東西、付錢,事情結束以後便離開。她不需要顧客喜歡自己,也沒有提供更多停留的理由。
萊蒙住下來後,店裡逐漸擺出桌椅。鎮民晚上留下來喝酒,聽他說話,冷清的空間也有了咖啡館的樣子。
這間咖啡館沒有經過什麼周密的計畫。
阿梅莉亞的心裡多出了一個人,原來的生活已經放不下他,只好連周圍的空間也一起重新安排。
一份發生在兩個人之間的偏愛,最後替整座小鎮創造了一個共同生活的地方。阿梅莉亞本來不擅長和人相處,愛上萊蒙以後,反而第一次讓人群走進自己的生活。
鎮民未必理解她。他們只是喜歡那裡的酒和食物,享受沉悶日子裡突然出現的熱鬧。
可是那些夜晚的確存在過。
很多原本無處可去的人,在那裡得到了一張可以坐下來的椅子。阿梅莉亞因為愛一個人,無意間改變了許多人的生活。
小說中間有一段很重要的議論。敘述者將戀愛者與被愛者分開來看。即使身處同一段感情,他們對正在發生的事情也可能有完全不同的理解。
被愛者有時只是喚醒了另一個人心裡早已存在的情感。
所以,當我們問萊蒙究竟有什麼值得阿梅莉亞如此付出,也許很難得到答案。愛的重量不一定來自被愛者具備多少優點,它也來自戀愛者自身。
阿梅莉亞原來就有照顧一個人的能力,也能創造出讓別人停留的空間。萊蒙只是讓她第一次使用了這些能力。
可惜萊蒙沒有和她走進同一個世界。
對他而言,日子只是變得舒服又有趣。他享受住處、食物和眾人的注意,卻未必知道,阿梅莉亞為了這段關係,已經把原有的生活拆開又重新擺放。
有人正在建造未來,另一個人只是在度過今晚。
沒有回到出發點的感情
《傷心咖啡館之歌》裡的三角關係,從一開始就沒有對等的可能。馬文.梅西愛阿梅莉亞,阿梅莉亞愛萊蒙,萊蒙卻把目光投向馬文。三個人的感情沿著不同方向流動,沒有一次回到出發的人身上。
馬文年輕時是鎮上令人畏懼的人。他曾經因為愛上阿梅莉亞而收起原本的惡行,把能給的東西送到她面前,也試著讓自己成為適合走進婚姻的人。
可是阿梅莉亞不愛他,那段婚姻也只維持了十天。馬文離開後重新走向犯罪,等他再次回到小鎮,原本的愛已經混進長年的羞辱與怨恨。
馬文同樣因為愛改變過自己,卻把改變的意義交給了阿梅莉亞。他認為自己已經付出那麼多,她便應該給出相應的回應。她的拒絕讓一切失去價值,曾經送出去的東西也成了日後追討的理由。
他的遭遇讓人看見被拒絕的痛,卻不能替後來的暴力辯護。
阿梅莉亞也沒有得到想要的回應。她面對失衡的方式,是一再退讓,直到自己的位置幾乎消失。
馬文回到鎮上以後,萊蒙很快便對他產生興趣。他跟在馬文身邊,模仿他的動作,想得到他的注意。阿梅莉亞明明厭惡馬文,為了留住萊蒙,還是容忍他出現在咖啡館裡。
她看得見萊蒙正在往另一邊靠近。
一個那麼擅長計算利害的人,進入感情後,卻只能等待自己早已猜到的答案。
當咖啡館被摧毀
最後的決鬥發生在鎮民面前。
阿梅莉亞原本即將打敗馬文,萊蒙突然從後方撲到她的背上,讓勝負在瞬間翻轉。
這是一個非常具體的背叛動作。
萊蒙沒有私下離開,也沒有等到眾人散去。他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選擇站到馬文那一邊。
感情裡有些傷來自離開本身。阿梅莉亞遭遇的情況更難堪,因為她親眼看見自己所愛的人,幫助另一個人摧毀她。鎮民全都在場,像是在等待這段關係終於得到一個結局。
馬文與萊蒙接著破壞咖啡館,砸毀物品和釀酒設備,再一起離開小鎮。
阿梅莉亞失去的不只有萊蒙。那個因為他才出現的生活,也跟著一起倒下。
讀到這裡,我很難只把她的下場理解成愛錯了人。
阿梅莉亞從一開始就是鎮上的異類。她掌握自己的生意與財產,拒絕成為馬文期待的妻子,也從未打算讓自己符合鎮民熟悉的女性形象。
她後來和萊蒙共同生活,兩人之間沒有清楚的名分,真正把他們與小鎮連在一起的,是那間咖啡館。
那是一種奇怪又脆弱的生活方式。
馬文以暴力終止了它。他在眾人面前打敗阿梅莉亞,也毀掉她替自己建立的空間。
鎮民圍觀的或許不只是一場決鬥。他們長久以來對阿梅莉亞的好奇與不安,也在那一刻有了出口。一個不願依循既定生活的女人,最後在所有人的眼前被擊敗。
更讓人難受的是,鎮民享受過咖啡館帶來的一切,到了最後仍然只是旁觀者。
他們曾經坐在阿梅莉亞打開的空間裡,喝她釀的酒,從她的感情裡得到熱鬧。等到咖啡館被毀,大家又回到原來的生活。
我讀到這裡其實有點難過。那間咖啡館曾經接住整個小鎮的夜晚,裡面有他們喝過的酒,也有他們共同度過的時間。可是真的出事時,大家卻像突然變回了陌生人,只站在旁邊看著。事情結束以後,他們還能回到原本的生活,只有阿梅莉亞留在原地,面對那個再也回不去的空間。
只有阿梅莉亞留在廢墟裡。
結語:曾經被喚醒的自己
故事結尾,麥卡勒斯沒有安排阿梅莉亞重新開始。
她把鏡頭轉向公路上的一隊囚工。十二個男人被鐵鍊連在一起,勞動時唱起歌。每一道聲音單獨聽來都不算出色,合在一起以後,卻成為一首完整的歌。
第一次讀到這裡,我有點不明白,咖啡館的故事已經結束,作者為什麼還要留下這一段。
趁著今天颱風夜再回頭看,那些囚工或許回應了整部小說裡的孤獨。
他們的身體被鐵鍊束縛,歌聲卻讓彼此短暫地連在一起。唱完以後,他們依然要繼續勞動,只是在那段歌聲裡,他們不再只是各自受苦的人。
咖啡館也曾經是一個這樣的地方。
阿梅莉亞沒有真正理解鎮民,鎮民也未必了解她。他們仍然在那間店裡共同度過許多夜晚。咖啡館最後成了廢墟,不代表那些夜晚從未存在。
《傷心咖啡館之歌》最讓我放不下的,也不是萊蒙為什麼背叛阿梅莉亞。
我一直想到的是,他離開以後,阿梅莉亞把那個曾經打開過的自己,也一起關進了樓上的房間。
她曾經知道自己可以照顧一個人,也有能力讓別人走進自己的生活。這些改變最初由萊蒙喚醒,卻不完全屬於萊蒙。
那原本就是阿梅莉亞的一部分。
只是她把這一切和所愛的人綁得太緊。當萊蒙離開,她也失去了繼續保留它們的理由。
一段關係結束以後,我們有時會想把那些因為對方才出現的習慣一併丟掉。曾經去過的地方不再前往,學會的事情也不願繼續,彷彿留下來,就代表自己還沒有真正離開。
可是被一段感情喚醒的自己,不需要全部跟著對方消失。
那扇門曾經是你親手打開的。
即使最後走出去的人,已經不是原本想留下的那一個。
---
本文同步刊登於方格子「慢一點沒關係」:vocus.cc/article/6a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