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角星之下：越南符号的统一化与叙事主体的转移

在越南，视觉的统一步伐安静而彻底。街头纪念品摊位上，大红底黄色五角星印在T恤和斗笠上；政府大楼前，它庄重地悬于旗杆顶端；而跨年倒数的狂欢舞台中央，由汉高啤酒赞助的巨型发光五角星，与年轻人手中的啤酒泡沫一同闪烁。从政治圣坛到消费场景，从国家仪式到私人欢庆，这个符号完成了一场无缝的迁徙。

相比强制灌输的运动，这是一种更为成熟的渗透：国家符号通过自我“去政治化”，悄然成为了日常生活的视觉语法。它不喧哗，不解释，只是无处不在。当你意识到这一点时，早已身处其温和而致密的覆盖之下。

本文旨在剖析这一现象：越南的文化视觉系统为何及如何高度收敛于五角星这一国家符号？这种收敛如何改变了国家与个人叙事的权力结构？其背后，又折射出怎样的现代国家建构逻辑与全球化处境？

一、从革命图腾到国家底色

要理解五角星在今日的普遍性，必须回到它的历史原点。1945年9月2日，胡志明在河内巴亭广场宣读《独立宣言》，金星红旗首次作为越南民主共和国的国旗升起。这颗金色的五角星，被诠释为指引越南走向独立、自由、幸福的“金星”，五个角分别代表工人、农民、士兵、知识分子和青年——即构成国家的五大阶级联盟。

在长达数十年的抗法、抗美战争及国家统一进程中，这面旗帜及其核心符号“五角星”，是凝聚民族意志、区分敌我最核心的政治图腾与动员工具。它象征着牺牲、斗争与终极的合法性。

关键的转折发生在1986年“革新开放”之后。 国家的工作重心从“战争与革命”转向“建设与发展”。相应地，五角星的象征意涵也发生了微妙的流变：从强调“斗争”转向强调“统一”与“稳定”。它不再仅仅是血与火的革命记忆载体，更成为和平时期国家主权、领土完整（五星也常被联系到国土形状）与社会团结的视觉化身。

这一历史脉络解释了其合法性的深度：五角星因承载了现代越南建国、卫国的全部艰辛历史，而获得了无可争议的情感与法理权威。 正是这种深厚的历史资本，为其日后从政治领域向其他社会领域的“漫溢”奠定了坚实基础。

二、高度统一的视觉系统如何形成

当下的越南，五角星已超越国旗范畴，成为一种泛文化的“超级符号”。

国家在重大节日（国庆、党代表大会）、公共建筑、官方媒体中持续且规范地使用五角星，设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视觉标准与审美范式。这种使用是严肃的、仪式化的，定义了符号的“原初意义”。

商家，尤其是瞄准旅游业和年轻消费群体的品牌，敏锐地捕捉到五角星作为“越南性”最直接、最无争议的识别码。在全球化语境下，一个简洁、有力的符号能最快建立品牌与国家文化的关联，降低沟通成本。使用国家符号，是一种政治安全的商业策略，避免了触碰任何潜在的文化或历史敏感点。

于是，我们看到了汉高啤酒在跨年舞台上的巨型五角星——娱乐和消费不仅没有消解符号的庄严，反而通过赋予其“酷”、“潮流”的意涵，扩大了它的传播面和接受度。国家符号在此完成了“祛魅”与“再魅”的过程：它走下神坛，却走进了更多人的日常生活与情感结构。

对于普通民众，尤其是年轻一代，五角星不再需要与沉重的历史解读时刻绑定。它就是一个熟悉的、代表“我们”的图案，可以出现在咖啡杯、手机壳、街头涂鸦中。这种日常化的使用，剥离了其强烈的政治仪式感，使其成为一种自然的视觉环境背景，一种不加反思的“默认设置”。

三、叙事权的转移与“安静的覆盖”

这种视觉的统一，本质上是叙事权与意义生产权的转移。

从“多元叙事”到“主导叙事”的收编：传统上，文化意义由地方习俗、族群记忆、民间艺术等多中心网络共同生产。而当下，国家通过五角星这一符号，建立了一个强大而单一的意义锚点。其他文化表达（如奥黛的优雅、水上木偶的民俗、河内三十六古街的烟火气）依然存在，但往往需要在与这个主导符号不冲突、甚至主动依附的前提下，才能获得最广泛的展示与认可。它们从叙事的主体，变成了在主导叙事框架内的装饰性注脚。

个人的“可见”与“不可见”：个体叙事并未消失。人们依旧为生活奔波，拥有私人悲喜。但在公共视觉领域和宏观文化表述中，个体生命的复杂性与特异性，难以找到能与五角星的简洁、抽象力量相抗衡的可视化形式。个人的故事成了“被经过的风景”，而五角星则是那条所有人被引导观看的“既定路线”。这导致了一种静默的主体性转移：个人在公共层面的文化表达主体性被弱化，让位于国家这一更宏大、更抽象的叙事主体。

“覆盖”而非“压制”的治理美学：这或许是最关键的一点。传统的宣传是口号式的、灌输式的，要求你“注意”并“理解”。而越南当下的状态，更接近一种氛围式的治理。它通过将符号无处不在的环境化，创造了一种“先于反思的认同”。它不强迫你争论对错，只是让你习惯于它的存在，从而在无意识中接受其代表的秩序与归属感。这是一种更高效、摩擦更低的整合方式。

四、并非孤例的现代性困境

越南的现象并非特例，它是现代民族国家建构中的一个普遍趋势的鲜明样本。

新加坡通过“新加坡故事”的国家叙事、高效廉洁的政府形象符号（如白衬衫），将多元种族社会高度整合进一个务实、发展主义的国家认同中。

泰国将国王肖像作为至高无上、超越政治的慈父象征，遍布全国，成为社会凝聚和稳定的终极符号。

甚至在一些西方国家，国旗等符号也频繁出现在商业广告、体育赛事等非政治场合，将爱国主义情感与消费文化绑定。

这种趋势的背后，是全球化带来的双重压力：对外，需要一個清晰、有力的国家品牌参与竞争；对内，需要维系社会团结，应对快速变迁带来的认同焦虑。一个高度统一的视觉符号系统，恰好能满足这两种需求。

然而，代价也是显著的：文化的扁平化与对话性的减弱。当所有差异都被收编进同一个宏大的视觉框架下，文化内部的张力、批判与创新活力可能随之消减。社会呈现出一种“稳定的单调”，而非“动态的多元”。

行走在今日的越南，五角星之下，是一个正在快速变化的社会。经济的活力、数字时代的冲击、年轻一代全球视野的打开，都在催生新的、更为复杂的个体与集体意识。

当前这种高度的视觉符号统一，或许是国家在特定发展阶段，追求稳定、效率和认同最大公约数的理性选择。它提供了秩序感与方向感，但也提出了一个长期的命题：在确立了无可置疑的国家叙事主体之后，如何为个体与次群体的叙事重新开辟空间，让文化的星空在拥有一轮明月的同时，依然能容纳亿万颗自闪耀的星辰？

这不仅是越南的问题，也是所有追求现代性，又在现代性中警惕文化同质化的社会，共同面临的反思。五角星静静地覆盖一切，而生活在其下的每一个具体的人，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差异、他们未被符号概括的渴望，才是文化最终的生命力所在。国家的叙事定义了画面的基调，而无数个人的叙事，才真正决定了这幅画的深度与温度。

文：Leo 节选自《Leo文化观察》发表于2025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