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1987·冬:第一声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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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是在1987年12月13号那个星期天下午响起来的。三下。不重,不急。咚,咚,咚。
陈思飞跑去开门。门开了,冷风灌进来。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多岁,深灰色呢子大衣,驼色围巾,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站在台阶下面,先看了看门牌号,又看了看站在他面前的陈思飞。
他笑了一下:"请问——这里是陈晓源老师家吗?"
口音很软,尾音轻轻地拖着,像每个字都裹了一层棉花。
陈晓源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他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圆脸,皮肤白净,戴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站在台阶下面,微微仰着头看他。
"我是陈建华。从台湾来的。"
陈晓源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的。台湾。陈建华。他父亲陈建中提过这个名字——"你建华叔,在台湾。"他知道有这么一位堂叔,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甚至从来没有想过会见到。海峡那边的人,是信纸上的名字,是父亲偶尔提起时模糊的轮廓。不是站在门口、穿呢子大衣、说一口软绵绵的台湾话的活人。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院子里的枯叶翻了一个身。陈思飞站在他和那个人之间,仰着头,看看他爸,又看看门口那个人。
"进来坐。"陈晓源说。
陈建华走进来。他进门以后没有急着往屋里走。他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下——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西厢房的门敞着,桌上摊着卷子和红笔。院角的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冬天的光线里伸着。
"堂哥不在家?"他问。
"在书房。"陈晓源说。
书房的门开了。陈建中站在门口,老花镜推到额头上,一只手还扶着门框。他听见了院子里的声音——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他隔着一扇门听见有人叫"堂哥",那个声音的口音不像是北京人。
他走出来,站在门口,看见了院子里站着的那个人。
陈建华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冬天的光线很淡,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也照在两个人的脸上。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一会,陈建中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来了。"陈建华说。
陈建中点了点头。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转身回去。他就那么站着,手扶着门框。
陈建华也站着,两只手垂着,没有往前迈步。
"进来坐。"陈建中说。
他转身先走进了堂屋。
陈建华跟着走了进去。
陈建华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公文包上。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桌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陈建中坐在对面,一直没有说话。他看了看陈建华,又看了看面前的桌面。
"你爸走的时候——"
"去年冬天。"陈建华说,"走的很突然。早上起来还好好的,坐在窗前看报纸,中午去叫他——人已经没了。坐在那把椅子上,报纸还摊在腿上,头微微歪着,像是在打盹。"
陈建中没有说话。他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看着它们。
"他走之前那几天,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他那几天不怎么说话了。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窗对着巷子,巷子走到头是一条大路。他每天看那条路,一看就是半天。"
陈建中听着,没有抬头。
"他走之前,身体还好吗?"
"还行。在台北住,上班之余去公园打拳。"
"打拳。"
"嗯。太极拳。练了十几年了。"
陈晓源听完这句话,发现自己想象不出陈怀仁长什么样。他只知道这个人是他父亲的叔叔,1949年去了台湾。家里没有他的照片。没有信。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名字。
现在他儿子站在这里。
"他没说想回来?"
"说了。说了几十年。但最后那几天,他不说了。"
陈建华停了一下。
"他大概是知道——说也没用了。"
陈建中把手从桌面上拿开,放到了膝盖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的天色里伸着。
陈建华没有回答。
陈建中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陈建华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他——"
"他走了。1974年。在干校。"
陈建华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桌上,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陈建中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你妈——没多久也去了。"
陈建华的手停了一下。
陈建中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回书房,把门关上了。
陈建华坐在那里,看着陈建中走出去的背影。
陈思飞端着一杯热水进来,递给陈建华。陈建华接过去:"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陈思飞。"
"几岁了?"
"十三。"
陈建华点了点头。他端着那杯水,没有喝。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水,又抬起头看了看陈思飞。
"你爷爷写了一本很好的书。"他说。
"你看过?"
"看过。你爷爷给我寄了一本。托人带到香港,再从香港转到台湾。"他把杯子转了个方向。"收到的时候被雨淋湿了,吹掉了一页。我用钢笔抄了一遍贴上去。"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蝼蚁的世界》,封面微微发黄。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放在桌上,推到陈思飞面前。
"这一页。写一只蚂蚁被雨水冲走了,爬上一片树叶,在水面上漂了三天。树叶靠岸了,蚂蚁爬下来,继续走。"
他停了一下。
"我抄的时候在想——这只蚂蚁大概就是我爸。"
陈思飞低头看着摊开的书页,没有伸手碰。
沈桂芳带着陈思原回来了。陈思原手里拎着一条草鱼,沈桂芳挎着菜篮子。一进门看见堂屋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穿着呢子大衣,戴着金边眼镜。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拎着菜进了厨房。陈思原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建华一眼。
吃饭的时候七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摆了四个菜——芹菜炒肉丝、红烧草鱼、炒白菜、一碗蛋花汤。陈建中坐在上首,夹了一筷子白菜,搁在自己碗里。陈建华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沈桂芳低着头吃自己的饭,没有说话。
饭吃完了。陈思飞去洗碗,陈思原在旁边擦桌子。陈建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陈建中面前。
"这是我爸的。"
陈建中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已经有些发黄了。一个年轻的军人,穿着国民党的军装,站在一架飞机前面。机翼很小,像一只停在跑道上的铁鸟。军人的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睛看着镜头,很平静。
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怀仁。1948年。南京。"
陈建中看着那张照片。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他知道这个名字——陈怀仁,他的叔。1949年去了台湾的那个人。他对这个人的全部了解就是:他在海峡那边,还活着,但从来没有回来过。
现在他看见了这张脸。
陈建中的手停在照片上。他坐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陈建华没有住旅馆。陈晓源在书房里搭了一张行军床,铺了两床被子。
第二天早上,陈晓源起来的时候,陈建华已经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面了。他没有穿大衣,只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坐在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是在暖手。
"建华叔。早。"陈晓源说。
陈建华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茶叶在杯底沉沉地躺着。
陈晓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矮桌,谁也没有说话。冬天的太阳刚升起来,光从院墙上方斜着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慢慢地往院子里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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