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66·夏·高音喇叭
# 第1章:1966·夏·高音喇叭
北京的夏天热得反常。胡同口电线杆上挂着一个高音喇叭,从早晨六点开始就没有停过。
陈建中坐在书桌前,手里的毛笔悬在纸上,悬了很久没有落下去。窗外的声音一阵一阵涌进来——《五一六通知》的通知,播了一遍又一遍。他听了七遍后,终于听懂了。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稿子。那是《蝼蚁的世界》的第六章,写的是陈怀南——他的父亲。龙华刑场那一段他已经改了七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写不出那个人的气息。
十四岁的陈晓源从屋顶上滑下来,裤腿沾了灰。他爬上去和胡同里几个半大孩子一起看游街队伍——一个戴高帽的老头被人推着往前走,胸前挂了一块木牌,上面的字他认识几个,但连起来不知道是什么。
"爸,外面在游街。"
陈建中没有回答。他把稿子一页一页地摞齐,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堵墙是十年前他亲手砌的——砖缝里藏了一包东西,油纸包着的,他放了十年没动过。今天他把它打开了。
油纸里是厚厚一叠手稿。他写了十七年的东西。从陈守礼在明末剪掉辫子开始,到陈怀南在龙华刑场倒下去,到陈怀仁的飞机消失在台湾海峡的海平线上。
他拿起书稿,走到炉膛前。火苗在舔炉口。
陈晓源站在门口看着。他看见父亲的手在抖,抖得厉害,纸页哗哗地响。
"爸,那是啥?"
陈建中没有回答。他把书稿往炉膛里送了一点——纸边已经卷起来了,被热气熏得发黄。然后他停下了。
他抽回来。
他关了炉门。
他找了新的油纸,重新把书稿包好,塞进墙洞,用砖头糊上泥。动作很慢,每个步骤都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比外面高音喇叭里说的所有事都重要。
"来。"他说。
陈晓源走过去。陈建中蹲下来,指着墙洞的位置:"这里,不能告诉任何人。"
"什么东西?"
"咱家。"
陈晓源没听懂。但他记住了那堵墙的位置——书桌左边三步,第三块砖,缝里有一点点泥是新的。
那天晚上,高音喇叭还在响。陈建中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黑暗中他摸了摸那堵墙,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脉搏。
第二天下午,陈家的门被踹开了。
一群穿绿军装的学生涌进来,胳膊上套着红袖章,领头的是一个女生,扎两条短辫,声音尖利而兴奋。她喊了一声"破四旧",后面的人就冲进去了。
陈建中站在堂屋中间,看着他们翻他的书架。
书一本一本地被扔出来,扔到院子中间堆成一堆。线装的《本草纲目》从中间裂开,纸页像鸟一样飞散。民国时期的史料散了一地。傅青主的医书被人踩了一脚,泥印子印在封面上。
一个男生拎着一摞书走到院子中间,划了一根火柴。
火起来了。
陈建中看着那些字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灰。他认出了其中一本——那是他父亲陈怀南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一本《新青年》合订本,封面上有陈怀南的名字。火舌舔上去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一个红袖章挡在他面前:"你想干什么?"
陈建中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本书烧完。封面上的名字在火里亮了最后一下,然后就没了。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那个领头的女生——他的女儿,陈晓红——正站在火堆旁边,手里举着一条铜头皮带。她没有看他。她在看火。火光照着她的脸,亮晃晃的。她的嘴角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恨,而是一种茫然的兴奋,像第一次看见火的孩子。
她没有打他。她打的是书。
铜头皮带落下去,书页被打碎了,碎片飞进火里,烧得更旺了。
陈建中站在原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慢到像是另一个人的心跳。
那天晚上火灭了。院子里剩下一堆黑灰。风吹过来,灰扬起来,落在晾衣绳上、窗台上、石榴树上。
陈晓红回来了一趟——换下了绿军装,穿着平常的衣服。她走进院子看见那堆灰,站了几秒钟,低着头进屋了。
陈建中坐在里屋,在黑暗中摸着墙洞的位置。那块砖还在。泥干了。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