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隨機≠混亂

一提到隨機，不知道大家聯想到的，是抽籤般的公平，還是失序的混亂？前者給人一種乾淨的中立感，後者則帶著不可控的焦慮。也因為這種二分法，很多人看生成式藝術時，會直覺把它的隨機等同於亂。可是如果真的把隨機當作混亂，就會錯過生成式藝術最重要的技術與思想。

隨機本身其實很廉價，廉價到只要多一行指令，任何系統都可以產生不重複的輸出。問題不在於能不能隨機，而在於隨機的方向。真正有辨識度的生成式作品，幾乎不會把隨機當成任意漂流，它更像是把隨機當成一種在規則內被允許的偏離。隨機不是作品的骨架，而是骨架上的微小顫動。當骨架不存在，顫動就只是雜訊，只有當骨架足夠清楚，顫動才會被讀成生命感。生成式藝術的隨機不是取消規範，而是重新安排規範的位置。

因此，生成式藝術裡的限制與範圍不是為了束縛，而是為了讓隨機有意義。我們會看到很多系統都在設定可動的範圍，例如顏色只在某個色相附近偏移，尺寸只在某個區間浮動，位置被格子或區塊約束，角度雖然變動但仍服從某種平滑曲線。這些限制乍看像是保守，實際上卻是創作最關鍵的決策。因為一旦允許任何顏色、任何位置、任何大小、任何線條同時發生，結果很容易變成難以辨識的雜音。限制不是把可能性變少，而是把可能性變得可被辨識。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隨機一定要被框住。框不是用來阻止變化，而是用來避免變化失去方向。自由存在於限制之中，而限制則讓自由有了可實踐的形狀。更有趣的是，有邊界的隨機，反而更接近現實。現實世界很少是全然可預測的，但也幾乎不是純粹混亂的。天氣變化、人的情緒、社群的注意力，都帶著不確定性，但這些不確定性仍在某些結構裡運作。風不會無中生有地把海變成山，但會在同樣的海面上掀起不同的浪。人不會每天醒來都換一個人格，但會在同一套性格裡出現不同的反應。現實的隨機是一種在框架內的偏移，因此生成式藝術若想觸及真實，就必須讓隨機落在框架裡，而不是漂浮在框架外。

我們以為自己是自由的，能夠隨心所欲做決定，但很多時候那種隨心所欲其實非常不隨機。我們以為在隨便選一首歌，結果手指會自然停在熟悉的歌手，以為在隨便挑一個顏色，結果會不自覺地避開討厭的色調。人的選擇往往先被經驗、偏好、情緒、疲勞程度、甚至當下的社交場合篩過一輪，最後才在一個可以接受的範圍裡做出決定。這種選擇看起來隨意，實際上高度帶有個人痕跡。也因此，人類的隨機常常不是中立的隨機，而是帶著人格的隨機。

生成式藝術的隨機剛好相反。系統可以做到不帶情緒地在範圍內抽樣，對它而言，顏色 A 與顏色 B 沒有心理重量，左邊與右邊沒有偏愛，快與慢沒有懶惰或焦慮的差別。它的偏好不來自情感，而來自設定的規則。這種近乎冷漠的隨機，常讓人覺得陌生，甚至覺得失控。因為我們嘴上說想要隨機，心裡其實常期待那個隨機能剛好符合我們的邏輯。當結果真的完全不照我們想像出現，我們反而會覺得不自然，好像出了錯。生成式藝術讓我體會到，我們害怕的並不是隨機，而是我們無法插手的隨機。

所以，隨機不是混亂。混亂是沒有結構的噪音，而生成式藝術的隨機是一種被精心設計過的自由。它不是放棄控制，而是把控制移到更高一層，我們控制的不是結果，而是控制可能性。當你理解這點，你就會發現生成式藝術最迷人的地方，往往不是某一次生成的結果，而是它在無數次生成之中仍能維持的風格。生成式藝術的世界不是死的，也不是亂的，它是在規則的骨架上，持續允許差異發生，就像現實世界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