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命運的廢墟裡手起刀落:為什麼《逐玉》的東方詩意直擊人心?
古今中外,無數人被無情的體制與社會框架逼得靈魂疲乏。如今,在高效理性的現代社會裡,不論是在美國的心理諮商診間中,還是庸碌的日常裡,人人都在壓力下疲於奔命、追逐名利,不免心生困惑,時常驚心恐懼。總有那麼一秒鐘,我們希冀自己能擁有陶淵明的勇氣,高喊「不如歸去」,隱居山林以尋找久違的童真;亦或在虛無的網路世界中,尋找一絲絲縹緲的存在感,享受那放空的恣意。
在宿命與自由的掙扎中,古風影視作品《逐玉》用一種極致唯美卻無比鋒利的東方詩意,善用影像、對話和性格的反差,為現代人提供了一個心理宣洩的情感出口。這種時而詼諧幽默的輕鬆,博君一笑;時而激濁揚清的正義,暢快人心。它之所以動人,不僅僅是因為綿綿的愛情與精緻的容貌,更是因為它精準地戳中了人性對於階層、體制框架的不安及叛逆。
亂難侯爺與殺豬女:打破階層的「同為天涯淪落人」
從表面上看,落難侯爺謝征與殺豬女樊長玉的設定,如同古風版的「霸道總裁與市井女子」。但為什麼「總裁系列」不論在哪個時代,總是如此受歡迎?
其實在現實生活中,我們處處被社會的階級框架所限制。權力的高位者往往代表著冷酷無情、為所欲為的體制執行者;普羅大眾則是接受評斷、手無寸鐵、努力討生活的被約束者。當「總裁」從冰冷的神壇隕落,不僅揭示了人生的無常與背叛,更讓他在峰迴路轉的人生低谷中重新拾回了人性,他不再是大公司的機器,不再是國家社稷的刀刃,而是重新看見了生活的真實,成為一個可以被理解的人。
「原來年是這樣過的。」這句落難侯爺的體悟,給了觀看者極大的安全感:權貴並非無所失,而生活中最平常的事,往往才是最難能可貴的個人經驗。這對旅居美國十幾年的我而言,感觸尤其深。這十幾年來,過的都是美國節,「年」成了一個遙遠的概念、一種無法傳承的文化。每當看著七月四日的國慶煙火,心底那股文化錯位的惆悵便陷得更深。
另一方面,殺豬女樊長玉雖然沒有受到傳統禮教的薰陶,卻比許多死讀書的人更閃耀著人性的光輝。對比於她的青梅竹馬宋硯一家,攀附權貴、恩將仇報、辜負諾言、毀謗詆毀,只會用體制的標籤來看人,無視於眼前的璞玉,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在這個伯樂難尋的世界裡,屠夫的標籤連長玉自己都曾感到羞恥,但她卻選擇了勇敢。從愛妹妹、愛鄉里,到最後帶著她的殺豬刀為愛人上戰場,她在無意間證明了自己才是一匹千里馬,以棒槌砸死敵軍大將軍。在生死邊緣的破豬棚與漫天大雪中,那場雪是現實中冰冷的體制,正等待著被樊長玉的愛與溫暖所融化。這為觀眾帶來了一縷清香,讓人在歷史的洪流裡,重新體會市井小民所擁有的能量與智慧,無需繁華,無需過多裝飾,便能讓人會心一笑。
那麼,《逐玉》到底是追逐哪一塊「玉」?是殺豬女樊長玉背落難侯爺回家後,跟鄰居的「言正是我在雪地裡撿到的一塊羊脂玉」,指代那玉樹臨風的侯爺?還是暗指長玉的名字與她那高潔的草根風骨?抑或是在亂世中清者自清的自我價值?是落難侯爺的替天行道、草根英雄對貪官重臣的平反,還是兩塊璞玉的惺惺相惜?甚至是在濁流中選擇不如歸去,依然秉持如玉般溫潤的品德與人性價值?
當我們抽離了禮教體制,在身份地位的面具之下,每個人都只是赤裸裸、有血有肉的靈魂。從「同是天涯淪落人」的世故中打破門第、跨越階層,尋找真實的價值,這才是真正稀有且純粹的平等。
性別角色的極致翻轉:「我殺豬養你」與「四分之三時間在療傷」
一反歷史上女人被過度修飾的花容月貌、沉魚落雁,《逐玉》中殺豬女的韌性,如同野草,春風吹又生,那是一種在自然中自在強韌的美。屠夫的殺戮之氣與戰場上的男兒豪情,在世俗眼光下似乎相距甚遠。然而,當樊長玉闊氣地許下那句「我殺豬養你」時,看似粗俗且不知天高地厚,其背後卻隱藏著無盡的愛意與道義,簡單而真摯。有多少英雄豪傑的壯志誓言,追根究底也不過如此。
反觀現實中,多少在職場上獲得成功的女性,卻被暗中謔稱為「母老虎」,女性的豪情常常成為成功的絆腳石,淪為他人茶餘飯後的笑話。因此,能有幸遇見貴人相識,許之名為「山君(老虎的別稱)」,而不強迫女人成為封建禮教下的犧牲品,想必是許多現代女性夢寐以求、且應得的尊重與地位。
反觀男主角謝征,原本是不可一世的大將軍,年輕有為、精忠報國,卻遭天之妒,險些慘死。官場如戰場,人心險惡,為了權力與名利,歷史的循環終究在冥冥之中因果相報。在這個信仰薄弱、歷史感消減的現代社會,相信因果、相信公平彷彿成了天方夜譚,人們總被教育應該去相信錢財與地位。然而,越是稀缺的,往往越是珍貴。
錢財名利能滿足的終究有限,何必哀怨水往低處流?往往只有在肉體與心靈「療傷」之時,我們才能看見無價的真誠。外在的身份與階級是副枷鎖,緊緊地把真心鎖在深不見底的黑洞裡。因為有傷,才有被照顧、被呵護的機會;因為落難,才能笑看人生、遠離官場,滿足於平凡的兒女情長。
科技在過去三百年間迅速改變了人類的生活品質,但千百年來人性的演變卻甚是緩慢:悲歡離合、避苦尋樂、貪生怕死。因此歷史必然循環,只是在不同的時空、用不同的方法上演,本質卻從未改變。社會的體制相應人性而生,我們既離不開它,又受其約束。其中,《逐玉》那性別轉換的戲劇張力,直接挑戰了今日既有的體制。男人女人都是人,體制卻給了男女不同的刻板角色。在現實中,這副枷鎖究竟是體制鎖著你,還是你鎖著你自己?
東方詩意與西方邏輯的衝突
《逐玉》除了滿足現實中的幻想,其東方文字藝術極盡唯美,為中文觀眾提供了巨大的情緒價值。這種美,是英語等西方語言無法完全翻譯與詮釋的。意境與歷史的力量,使得中文能在極致的簡約中,綻放出濃烈的情感。
英文是「越說越長」,越解釋得清楚,就越沒有意境;中文則是「一切盡在不言中」。英文的愛恨非黑即白(愛就愛、恨就恨);中文則是欲說還休,生死不離。中文帶來的是一種視覺的美感與詩意,而英文則更像是一種音樂的饗宴,適合吟唱。在心理諮商中討論情緒時,英文擅長「定義情緒」並「解決情緒」;反觀中文,則是隱喻及意境的高手,能夠動用歷史的厚度去傳達情緒與生命的大智慧。
除了語言結構的差異,東西方對於男性的審美觀也有著極大的鴻溝。東方對於美男子自古便有「面如冠玉」或「溫潤如玉」的記載,這正是現代美國主流文化最難以欣賞和理解的部分。美國人所尊崇的男性美,強調的是肉體上的侵略性與力量感。
好萊塢電影《史密斯任務》(Mr. & Mrs. Smith)同樣擁有強烈的性張力、性感的演員、以及體制外的秘密身份。主角們在平凡生活中掩蓋瘋狂,上演愛的相殺,最後在散落的子彈中狂熱接吻,這是美國人對力量的崇拜。對他們而言,相愛就是一場旗鼓相當的肉體征服,並攜手對抗體制。
這種文化上的本質差異,使得只有像《逐玉》這樣的東方作品,才能真切地直達東方人的共同文化核心,如餘音繞樑,酒越陳越香:那忽明忽暗的燭光、浴盆中若隱若現的霧氣、漫天的雪花與煙火,以及在情感激盪之處,透過木窗櫺將手指緊扣進縫隙裡的眼神特寫。這種「克制美學」,是東方人特有的留白,用最安靜的方式去愛。那些唯美的畫面,是生命在面對沉重苦難時,頑強開出的一朵帶刺的玫瑰。
在欲說還休中,照見生命力
心理學常說,我們所深深著迷的客體,往往反映了我們內心最缺乏的渴望。我們之所以被《逐玉》打動,不只是因為主角的顏值,更是因為它喚醒了我們骨子裡那份對抗體制的反叛、對抗命運無常的韌性,以及在亂世中依然追求極致尊嚴的浪漫。下一次,當你再次看著螢幕裡那段雪夜的相遇時,願你也能在心中點燃那一絲不妥協的火苗。生命或許無常,體制或許沉重,但只要那股反叛與詩意還在,我們就永遠有能力,在生活的廢墟裡,活出最暢快淋漓的自己。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