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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bin_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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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业政策该不该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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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林毅夫屡次落空却从不认错的理论,怎么就成了产业政策的护身符

一、中国到底干了多少个产业政策?

产业政策,说白了,就是政府不甘心当裁判,亲自下场,用财政补贴、行政审批、专项资金,去替市场挑选"该发展哪个产业、该扶持哪家企业"。中国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产业政策,几乎覆盖了每一个被认为"有战略意义"的领域:新能源汽车、光伏、芯片、高铁、高速公路、跨海大桥、新区建设、产业园区……哪个不是政府主导、财政真金白银砸下去的?

这些钱,到底带来了什么效果?往下,一笔一笔算。

彩电生产线——90年代,政府花几十亿美元,成批引进彩色显像管生产线,可生产线还没装配好,数字时代就来了,整条线报废,钱打了水漂。

光伏——补贴一度从9%降到6%,2027年归零,官方自己都承认,是为了"防止内卷外化";行业整体,如今正处于产能过剩、价格战、全行业亏损的状态,规模全球第一,利润全行业告急。

TD-SCDMA——3G时代,强制中国移动使用这套自主标准,代价几千亿元,效果不理想,"现在连分析这个案例都不让写,有教授写了也发表不了"(张维迎原话)。

新能源汽车——补贴同样在退坡,整体零售大跌,靠出口硬撑产量,2024年整车产量增长29.9%,主要靠出口消化,国内零售端却在下滑。行业整体,2026年上半年利润总额同比下降20%,销售利润率只有3.8%;一季度更低,只有3.2%,11家上市车企里,6家亏损。比亚迪,靠460万辆的规模摊薄成本,2025年单车利润7087元,但也难逃"量增利降";小米汽车,2025年全年净赚9亿元,可到了2026年一季度,因核心零部件涨价、高利润车型交付占比下降,直接倒亏31亿元——一个季度亏掉的,是上一年全年利润的三倍还多,说明这个行业的盈利,脆弱到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这些利润数字,还得打个问号——2025年以旧换新补贴,全行业规模超过1800亿元,新能源车占以旧换新销量近六成,而且单车补贴金额比燃油车更高(报废更新2万元 vs 1.5万元),按这个比例粗略推算,新能源车这块拿到的补贴,大概在1170亿到1260亿元之间(这是推算区间,没有查到官方按车型拆分的精确数字)。这么大一笔钱,如果从已经很难看的利润里剔除掉,行业真实的市场盈利能力,恐怕更加惨淡。地方招商弱化产能约束、退出机制不完善,是这场价格战和产能过剩的制度根源——跟前面产业园区那段讲的道理,是同一个病根。

二、几笔具体的账

贵州高速公路——贵州多山,桥隧比高达75%,平原修高速每公里造价5000万到7000万元,贵州每公里要1.2亿元,翻了一倍还多。可贵州的收费标准,每公里只有0.5到0.87元,偏低,车流量又不够。三头一起挤,结果是:2015年,全省收费公路整体亏损57亿元,全国25个亏损省份里排第15位。贵州高速公路集团,承建了全省55%的高速里程,2024年最新财报,有息债务余额2771.39亿元,比年初还在增长;2024年前三季度营业收入同比下降7.15%;评级报告直言"利息对利润形成较大侵蚀,有息债务规模持续增长,债务负担有所加重"。2023年,这家企业单年收到政府直接注资97.23亿元——这不是疫情期间的临时冲击,是四年过去(2020年负债2894亿到2024年2771亿,仅微降)依然没有好转的常态。有知乎网友直接问:"贵州真的需要这么多高速路吗?可否停一停缓一缓?"

贵州独山县水司楼——造价2.56亿元,业主是县财政局全资公司,资金自筹或银行贷款。可这只是冰山一角,整个独山县,债务高达400多亿元,融资成本大多超过10%,一年光利息就超过40亿元,可全县全年财政收入,只有10.08亿元——连利息都还不起。35.6万人口,人均负债11.2万元。前县委书记潘志立,2019年因受贿、滥用职权被查处判刑,但这是2020年一段网络视频引爆舆论、被舆论倒逼之后才发生的,不是常规的问责机制。

更值得说的是"以刑化债"——贵州六盘水,一位女企业家马艺珈伊,承接了10个政府项目(易地扶贫搬迁、幼儿园、小学),政府欠她工程款2.2亿元,讨要了8年,结果不但没拿到钱,2023年底反被以"寻衅滋事罪"刑事拘留,代理律师及助理十余人一并被抓。区政府这边,被曝把从银行贷来的5.8亿元,转进了多家关联公司,涉嫌骗贷。这是对"谁追责、有什么代价"这个问题,最锋利的反证——不仅决策者常规逃脱问责,讨债的受害者,反而被刑事打压。

高铁——建成4.5万公里,官方叙事里,是"世界第一"的成就,可只有约2300公里(6%)真正盈利,2025年这个比例还降到了约5%;全国仅6条线路盈利:京沪、京津、沪杭、沪宁、宁杭、广深港,全部在东部人口密集地区。京沪高铁,是里面最赚钱的一条,投入2209亿元,回本也需要20年。国铁集团,总负债6.2万亿元,负债率63.51%,2024年营收12830亿元,净利润却只有39亿元——赚的钱,还不够还利息的零头。

港珠澳大桥——"大国工程"的代表作,投资1269亿元,可日均车流量,只有4000到5000辆,旁边的深中通道,日均车流10万辆,差了二十倍。每年通行费收入2.2亿元,连支付利息都不够,年维护成本22亿元,是收入的十倍。根源在设计阶段就埋下了——香港当年反对"双Y"方案改成"单Y",把深圳排除在直连范围之外,加上两地牌门槛,把大量本可能使用大桥的车流,挡在了外面。

雄安新区——"十四五"规划投资超过1万亿元,可截至目前,人口273.4万,明显低于2035年规划的500万目标;开发面积,也只完成规划总面积(1770平方公里)里的202平方公里。这些投资,主要靠雄安集团等地方平台发债支撑,属于地方隐性债务的一个样本。

芯片产业——这条,早有人预言过。2018年4月,中兴通讯被美国商务部制裁那场风波里,经济学家吴敬琏公开讲过一句话:"不惜一切代价发展芯片产业"是危险的——他反对的不是发展芯片这件事,是"不惜一切代价"这种口号背后,政府用更强大的行政力量去砸钱扶持的做法。他当时就点出,"三年前建立的半导体芯片基金规模是4000亿,像清华紫光一连串收购动作也是想在芯片发展上建立丰功伟绩,但是效果并不好,有许多深层问题需要进行讨论"——这句话说的时候,武汉弘芯(2017年成立)还没爆雷,大基金二期、三期也都还没成立,他等于提前预言了后面这几年一步步暴露出来的烂尾潮。查得到具体名字的烂尾案例:武汉弘芯,宣称投资1280亿元,实际到位只有153亿元,全部打水漂——背后那家实控90%股份的私企,2017到2018年,实缴资本是0元,2021年3月,员工全部遣散。济南泉芯,投资近598亿元,被称为"武汉弘芯翻版"。成都格芯,格罗方德和成都市政府合建,计划投资90.53亿美元(约合人民币600多亿),已经停业。陕西坤同,计划近400亿元,成立一年多就拖欠员工薪水。南京德科码,目标投资50到60亿元,实际只筹到2.5亿元,2020年破产清算。淮安德淮,实际投资46亿元,基本搁浅。这几个具名案例,实际打水漂的钱,加起来大约800到900亿元。

这里要澄清一点:吊销注销的芯片企业,从2017年的460多家,一路涨到2023年的1.09万家,五年累计超过2.2万家消失——但这个数字,不能直接等于国家投资损失。半导体产业专家顾文军说得很直白,这些烂尾项目"大多有一个共同特点:项目方极少出资甚至零成本出资",大量空壳公司,是奔着补贴去的,真实资金投入很少,不能拿公司数量直接画等号损失金额。也正因如此,"全国芯片产业到底投了多少钱、亏了多少",除了国家大基金那6800多亿这个中央层面能查到的数字,剩下的——地方政府的额外补贴、税收优惠、土地优惠——散落在各地自己的招商政策里,没有一个中央机构,把它们统一汇总过。2022年7月到9月,大基金内部爆出系统性反腐,7名高管被查,包括华芯投资总裁路军、原工信部电子司司长兼大基金总经理丁文武、原紫光集团赵伟国、工信部部长肖亚庆——一个连总账都算不清楚的领域,滋生出这样的腐败案,不意外。

产业园区——地方专项债里,"市政和产业园区基础设施"是最大的一类,占2025年新增额度的26.5%。"产业园区"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产业政策——政府划一块地,挂上"半导体产业园""新能源汽车产业园"的牌子,专门配套基建、给优惠政策,去扶持一个特定产业,跟修一条大家都用的市政道路,不是一回事。全国产业园区的面积,从2023年起,每年以1.4亿平方米的速度往上加,预计2025年总供应量突破62亿平方米,行业普遍反映"供应饱和、空置率升高、同质化竞争",连北京的商务园区,2023年空置率都涨到了20.1%,租金还在跌。地级市一级,问题查得更清楚——淮北市审计局2025年专门做过全市开发区闲置资产审计,动用卫星遥感影像去比对"批而未供、供而未用、用而未尽"的土地,还有停产停建的烂尾企业占地;辽宁盘锦一份审计通报里提到,某市经开区,已出让、闲置两年以上的土地,有300多亩。这种事,全国肯定不是个别现象,可翻遍公开资料,找不到一份全国统一的开发区闲置率汇总——不是技术做不到,淮北那次审计已经证明技术完全够用。

这里有一层,可能比"不想公布"更深。地方政府隐性债务这些年反反复复靠审计风暴才摸清楚,本身就说明,很多真实数字,一开始是地方自己瞒着往上报的——不是中央故意不告诉老百姓,是层层官员,出于保住政绩、怕被问责,在往上汇报的每一环节,都可能把数字,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调一调。等信息爬到最顶层,可能早就是一份被层层粉饰过的报表。这意味着,查不到这笔账的,可能不只是普通人,很可能,连最上层的决策者,手里拿到的,都未必是真实的数字。芯片这条线,就是个现成的例子——武汉弘芯,一家实控人2017到2018年实缴资本是0元的空壳公司,能拿到地方政府153亿元的真金白银,直到2020年资金链断裂,才被外界发现问题。这笔钱,从审批到拨付,很可能压根没经过真正严格、能被上级完整掌握的审核,是在信息不透明的缝隙里,就批出去的。

这套"数据一旦难看就藏起来"的心理,不只体现在花钱上,也体现在别的数据上。2023年6月,青年失业率(16到24岁)公布为21.3%,是有记录以来的最高值,而且是连续几个月往上走——2022年7月19.9%,2023年4月20%,5月20.8%,6月21.3%。就在这个节骨眼上,2023年8月15日,国家统计局宣布,从8月起,暂停发布分年龄段的城镇调查失业率,理由是"统计工作需要进一步健全优化"。四个月后,2023年12月的数据重新公布,换了一套新口径——16到24岁这个年龄段,正式把在校学生从统计范围里剔除。这个调整,直接换了分母:这个年龄段的城镇人口里,在校学生占了将近三分之二。新口径算出来的12月数据,是14.9%,比旧口径最后一次公布的21.3%,低了6.4个百分点——这份"下降",主要不是真的有更多年轻人找到了工作,是统计方法本身,把分母换了。

几个案例查下来,答案已经很清楚:没有一个能经得起"真正靠市场竞争站住脚、不靠持续补贴、能稳定赚钱"这个标准检验的成功案例。就连规模做到全球第一的光伏,全产业链全球占比超过85%、累计装机规模世界第一,眼下(2025年)也正经历"产能过剩、价格战加剧、全行业亏损"——规模做到了世界第一,换来的不是稳定的盈利能力,是全行业一起亏钱,恰恰印证了张维迎那句话:"一旦政府鼓励一个产业,这个产业一定会变得产能过剩"。

这些打水漂的钱,说到底,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不是决策者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的,"崽卖爷田不心疼",说的正是这个道理:花的不是自己的钱,才敢这么大手大脚。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弗里德曼,讲过一套花钱矩阵,把这个道理,说得再透彻不过——花自己的钱,办自己的事,最省钱也最讲效果,效率最高;花自己的钱,办别人的事,讲节约不太讲效果(比如捐款);花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讲效果不太讲节约(比如公款报销吃饭);花别人的钱,办别人的事——既不讲节约,也不讲效果,效率最低。产业政策,正是最后这一种:花的是财政的钱、老百姓的税,办的是官员觉得"该办"的事,跟决策者自己的钱包,没有一点关系——按弗里德曼这套逻辑,这恰恰是所有花钱方式里,效率最低、最容易打水漂的那一种,不用查数据,光靠这个框架,就能提前预判结果。今晚查的这几个案例,一次又一次,印证了这套框架。

这几个案例查下来,还有一个共同的模式,也已经很清楚了:贵州高速的真实亏损、独山县的400亿窟窿、芯片产业的实际投入和损失、产业园区的闲置率——这些数字,要么根本查不到全国统一的汇总,要么曾经难看到,被直接叫停发布。一个连"投入了多少、亏了多少"这个最基础的数字,都拼不出来的领域,谈何核算,谈何效果评估?没有核算,产业政策该不该继续搞、该往哪投、该问责谁,这些真正重要的判断,就根本没有依据可言。

三、张维迎和林毅夫,谁说对了?

看完这几笔账,该说说理论了。中国经济学界,围绕产业政策,吵了快三十年——一边是张维迎、许小年,主张废除一切产业政策;另一边,是林毅夫,主张政府该按比较优势因势利导扶持产业。谁说得更接近现实,看完前面这几个案例,答案已经不难猜。

张维迎,北大博雅特聘教授,牛津经济学博士,主张废除一切产业政策,说这是穿着马甲的计划经济。他的核心论证,两条:一是人的认知天生有限——所有"某个产业将来最重要"的判断,都是事后诸葛亮,30年前没人预料到今天的新兴产业是什么,今天同样没人能预见二三十年后哪个技术最重要。二是激励机制是扭曲的——政府官员,做对了没有对应的好处,做错了却要担责任,所以最理性的选择,是回避责任,一旦做砸了,掩盖比认错更符合官员的自身利益,这就是他说的"从无知走向无耻"。

美国那几家科技巨头,哪个是产业政策的产物?苹果、微软、亚马逊、谷歌、Meta、英伟达、特斯拉,一个都不是。全是私人风投加市场竞争里长出来的。思科,斯坦福一对夫妇创办,连续找了73家风投公司,直到最后一家才拿到第一笔融资——如果找73个人一起投票,只有1票赞成。腾讯,马化腾当年在国内找不到钱,最后靠的是一家南非公司的风投,现在腾讯最大的股东,不是马化腾本人,是这家南非公司。

有人会拿日韩举反例——可日韩产业政策"成功",是幸存者偏差,不是普遍规律。日本靠《日美安全保障条约》换来美国的军事保护伞,防卫费长期压在GDP的1%左右(1976年内阁正式定的上限),省下来的钱,才有余力砸进产业;美国单方面对日本开放市场,零关税,还支持日本加入关贸总协定,明知道日本在倾销,也没有真的下狠手。这份红利,随着冷战结束,戛然而止——1991年苏联解体,日本作为"遏制前哨"的地缘价值归零,紧接着就是"失去的三十年":1995年日本GDP相当于美国的72.6%,2024年,跌到了不足15%。韩国走的是接盘路线——80年代美国对日本的彩电、半导体发动贸易战,韩国的现代汽车、电子产业,正是靠着这波市场空间才崛起的。拿日韩的成功,去论证"政府扶持产业能成功"这个普遍规律,等于是把"军费几乎不用出、美国主动让市场、纵容倾销"这两条不可复制的地缘特权,偷换成了"政府扶持"这个动作本身。中国今天面对的,不是拉拢扶持,是关税围堵,条件完全不一样。

这道理,不是纸上谈兵。中国是人类历史上最早、持续时间最长搞产业政策的国家,从汉武帝的重农抑商算起,抑制了几千年的企业家精神。1958年那场大炼钢铁,是这套逻辑最赤裸的一次演练——政府定下一个脱离真实产能和市场需求的钢产量指标,层层加码往下压,各地把家里能用的铁器都砸了去炼,炼出来的,大多是不能用的废铁,各地虚报产量,也是被广泛记载的历史事实。这跟今天的产业政策,机制上是同一套东西:政府定指标、层层加码去完成、数据一旦难看就被藏起来(前面查到的青年失业率、开发区闲置率,正是这个逻辑的当代版本)。张维迎那句"产业政策是穿着马甲的计划经济",说的正是这个——大炼钢铁,是没穿马甲的计划经济,今天的产业政策,套用同一套逻辑,换了一件"扶持战略新兴产业"的外衣。当然,也得说清楚,这两者不是一回事:大炼钢铁造成的,是直接的资源毁灭,还牵连到后面更沉重的历史;今天的产业政策失败,是财政资源错配和债务积累,性质上是经济层面的浪费,量级不一样,不能简单划等号,但"绕开市场信号、行政指标层层加码"这套核心机制,确实是同一个病根。

许小年,公开站在张维迎这一边,说"中国需要邓小平,不需要凯恩斯"。

跟他们打了快三十年擂台的,是同为北大教授的林毅夫,"新结构经济学"的提出者。他这套理论,真正的问题,不在逻辑本身,在几十年的实际检验记录。1994年,他在《中国的奇迹》里预测,2015年(购买力平价)中国经济规模超过美国——这一次,兑现了。可后面几次,就没这么准了:2012年,他改口说2020年中国会成为全球最大经济体,结果2020年中国GDP只有美国的70.3%;2015年,他又说最慢到2025年(市场汇率计算)中国会超过美国,结果2025年,中国GDP只有美国的63.4%,差距反而拉大了;2018年,他把时间推迟到2026年,还是没对上;2026年最新的说法,改成了2030到2035年。三十多年,同一个框架,只改日期,没见过一次真正的自我修正。他自己也承认,"中国产业政策失败的例子比比皆是,成功的例子凤毛麟角",可这个承认,没有让他往前推一步,去正视这套理论,可能从根子上就缺乏被验证的数据基础——前面查到的那些"投入了多少都算不清"的案例,正是这个数据缺口最直接的证据。

这已经不只是"预测失误"这么简单。一个真正严谨的学者,理论被现实反复推翻,该做的是回头检讨框架本身;三十年里,同一套逻辑,只换日期不换框架,这种治学态度,说它荒谬,不算过分。更值得警惕的,是这套理论客观上起到的效果——他把它比作"产业政策的显微镜",说这是帮政府精准判断该不该扶持某个产业的工具。可一件真正的显微镜,得先经过校准、验证,才能拿去看东西;这套"显微镜",连最基础的验证数据都拼不出来,却顶着一套精密的学术语言,被包装成了一件已经校准好、可以直接使用的判断工具。这套理论,不需要谁主观上存心骗人,客观上,它已经起到了这样的效果——让一套没有被真正验证过的框架,穿上了科学的外衣,给政府伸手干预市场,提供了一份听起来很体面的理论依据。

对照前面那几笔账——贵州高速、独山县、武汉弘芯,一个赔一个、一个烂尾一个——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四、既然道理讲得这么明白,为什么还乐此不疲?

这才是最该问的问题。道理,张维迎、许小年,讲了快三十年;案例,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可产业政策,不但没有停,规模还在一年比一年大。为什么?

第一层,是心理上的。决策者一支笔、一份文件,就能让荒地变新城、让一个"战略新兴产业"从无到有——这种"我的意志,直接变成了现实"的快感,是一种真实的、极少数人才能体验到的心理满足,不掌权的普通人,体验不到;哪怕是美国总统,也体验不到——因为他的每一个决定,要过国会、过法院、过媒体、过下一次选举,"一句话变现实"这件事,在那套制衡结构里,几乎不可能发生。可这种心理满足,是不花自己的钱、也不用自己承担后果的:钱是财政的钱,出了问题,是继续任下一届、下一个决策者接手,或者根本不用接手。真正承担后果的,是老百姓——武汉弘芯打水漂的153亿、贵州高速2771亿的负债、独山县那35.6万人均背着11万元的债务,这些账,最终,都会以税收、以更低的社保待遇、以更少的公共服务,摊到普通人头上。这不是今天才有的模式——1958年大炼钢铁,跟着来的是三年困难时期,饿死了几千万人,是中国历朝历代都没有过的惨剧,替全国人民做这个决定的人,自己没有承担这个后果。今天,当然还远远没到饿死人的地步,可产业政策堆出来的巨额债务,同样是决策者一句话拍出来的,最终买单的,同样不是拍板的人,是背着债务、拿着更低养老金的普通人。

第二层,是寻租机制。不该做的事——审批、扶持、发补贴——恰恰能寻租:谁跟政府关系好,谁就能拿到项目、拿到补贴。该做的事——比如把产业政策这些钱,转向社保,去补充养老金——经手的人,捞不到什么油水。这不是缺"政治意愿"这么简单,是有一套真实的、反向的激励在起作用:不该做的事,一直在做,是因为做这件事本身,就有人从中获利;该做的事,一直不做,是因为做了,没人能从中拿到好处。国家大基金2022年那场系统性反腐,7名高管被查,正是这套寻租逻辑,最扎实的实证案例。

吴敬琏早年讲过一套更系统的"五条禁令",比空喊"政府别管"要具体得多:一是不要指定技术路线——他举的例子是日本的教训,当年日本通产省和NHK整合高清电视技术,认定了模拟式路线,结果美国发明了数字式,日本大量的资本和研究投入全部泡汤,人类直接进入了数码时代;二是不要用行政指定、评定的方法去决定谁是先进企业、先进个人;三是不要违法设立行政许可和市场准入,市场经济的基本原则是"非禁即入";四是不要利用行政权力垄断市场、与民争利;五是政府不要介入"竞争后"的企业活动,去补贴本地企业。日本高清电视这个例子,跟今天芯片产业里"政府替企业选技术路线"这个风险,是同一个病根,只是换了个国家、换了个时代——这说明,"政府替企业押注技术路线,一旦押错满盘皆输",不是中国独有的毛病,是一条能跨国对照的规律。

五、结论

这篇文章,跟"中国经济的病根和药方"那篇,是姊妹篇——那篇讲的是,钱该怎么花:充实社保、涨国企员工工资、扩大教育投入,钱从哪来:国企利润上缴、国资划转、特别国债、国有股定向转让。这篇讲的是另一半:哪些钱,本来就不该花出去。贵州高速的2771亿负债,武汉弘芯打水漂的153亿,独山县400亿的窟窿——这些钱,省下来,或者哪怕只省下一半,充实进社保基金,能让多少人的养老金替代率,从不到10%,往上挪一挪。

一边是该做的事没钱做,一边是不该做的事有的是钱造。这不是钱不够的问题,是钱走错了方向的问题——跟上一篇文章的结论,是同一句话。

最后说一句更根本的。管理学有句老话:没有测量,就没有管理。今晚查这几个案例,最扎心的不是每一笔钱亏了多少,是这几笔钱,连"投了多少"这个最基础的数字,都拼不出来——芯片,能查到各个渠道各自的规模,拼不成一个总数;产业园区,全国连闲置率的统一统计都没有;光伏相对好一点,因为补贴走的是一条制度化渠道,可地方额外给的优惠、国资注入,照样是笔糊涂账。连"投入"这个起点都测不出来,后面"效果好不好、该不该继续、谁该负责",就根本无从谈起。这不是管理水平不够高,是管理这件事,压根还没有一个能立得住的地基。

这也是林毅夫那套理论,真正站不住的地方——一套声称能"精准判断该不该扶持"的框架,靠的应该是"过去投入了多少、效果怎么样"这些实证数据去验证,可这些数据,连一份权威的全国总账都拼不出来。三十多年,他没有把这个数据缺口,当成理论最需要正视的问题去提出,还在继续用同一套框架,去给具体的国家、具体的政府开药方。这不是理论逻辑上的错误,是一套本该经得起实证检验的理论,几十年来,压根没有被真正检验过——而买单的,不是提出理论的人,是武汉弘芯153亿打水漂时那些空欢喜过的员工,是贵州高速2771亿负债背后要为此纳税的普通人,是独山县那35.6万、人均背着11万元债务的老百姓。

"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这句话,写进了2013年十八届三中全会的正式决定,之后十九大、二十大,一再重申,是这些年,一以贯之的官方定调。同一份决定里,紧跟着的,是"更好发挥政府作用"——政府的职责,包括"加强和优化公共服务"。社保,正是公共服务里,最基础、最核心的一项。这样看,今晚查的这些问题,其实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市场和政府,这些年,把彼此该干的事,干反了——要不要投产业、投哪个产业,这本该由市场的优胜劣汰去决定,政府却抢着替市场拍板,武汉弘芯那样的项目,才能拿到153亿;而政府自己该做好的公共服务,尤其是社保这一块,却始终没有做到位,养老金替代率不到10%。把这道题,做正了——市场的事,交还给市场;政府的事,政府真正做到位——中国经济,才可能迎来更扎实的良性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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