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之室
我读初二的时候,我父母带着我搬去和我爷爷奶奶一起住。
我奶奶和我母亲都是有脾气的人,故而她们两个相处得很不愉快。再加上我奶奶偏爱我堂弟,在小哥俩起冲突时更多地回护堂弟,因此那个时候,我也非常压抑。
高一结束那年,我父母单位福利分房,我家幸运地分到一套两居室。
母亲的愉悦是显而易见的。她下班之后的时间几乎都花在了新房的装修上。两个卧室的地面要分别用地板和地砖;客厅里要打一组组合家具并漆成紫罗兰色;给我房间买一个新的衣柜,但他们自己的房间还可以继续用老的衣橱;我要学习,我父亲平常爱码字,爷俩都要有新的台灯,但给我的台灯样式要更新潮的;饭厅的顶灯要可变色,还得是变三种色的;厨房里买新流行的煤气灶,但为避免换气不方便,还得请师傅来砌个柴火灶……我母亲就像最高明的织布鸟,把她的愉悦与希冀,仔仔细细地织进了新家。
新家离学校的距离更远了,我需要穿过整个县城,从城东的新家到位于城西的学校,但我并不觉得远。而且,由于走的路线变化,放学路上的同学也不一样了,我交到了几个贴心的朋友。压在我心头的阴影,也渐渐散去。
搬入新家后没多久,有一次我下晚自习后回到家,闻到家里有股檀香味。我家并不点香,当时窗户开着,估计是邻居家点的。那股香,淡淡的,很好闻。那一刻,父亲在他的书桌上写日记,母亲开着小灯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楼里邻居们的灯光透过窗户,星星点点地亮着;楼下有根电线杆,杆头一盏路灯小小地划出了一片光明,电线杆旁边的草丛里,夏虫正“吱吱”地叫着;我走了五里多路,从学校回到了家,脑子已经从晚自习的题海中缓了过来,正准备投入随后的后半夜学习当中,我的身上,还带着秋夜的清凉气息。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放松。此时那无形无质的香味,仿佛化为一条丝线,把这安宁的一幕,连同新家所有美好的一切,都一起织进了我的脑海。
我在新家里度过了高中最后两年,少年的欢笑、忧伤、成长、远行,都发生在这个家里。当我大一寒假回家时,发现饭厅的门上挂了一串风铃。我问谁这么有雅兴,母亲说:“你爸挂的。你上大学后,你爸嫌家里太安静了,就挂了它。”
晚上,我又闻到了檀香味,淡淡的,一如我最初闻到的那样。我一时间有点恍惚。然而,随着南方冬夜里的寒气一阵阵袭来,已经不太能承受家乡寒气的身体在提醒我:你已经从这个家里走出去了,以后,你只是这里的客人了……
时间慢慢过去,“新房”也慢慢旧了。我和太太给我父母在新城区又买了一套新房子。这次时间很从容,他们选到了喜欢的户型和楼层,装修得也简单。搬进新房后没多久,父亲给我打电话,说搬家的第二天,老房子里水管就爆了,没造成什么损失,就是修水管得花点钱和时间。最后,父亲说,感谢这个房子陪伴我们这么多年都没出事。
我想,这就是万物有灵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