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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天(Sky Wel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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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的嘆息(長篇版)

農天(Sky Wel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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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懂得——真實是不存在的。真實的本質是死亡


七日書題目(長篇版)

第一天
談談你發過的精緻照片(美食、旅行、自拍),同時描述一下鏡頭拍攝不到的「現場」。
例如是被迫的微笑、看起來溫韾但充斥吵架的旅行、桌上角落的雜物等等,分享一下呈現出來的照片與被「裁切過的真實」。


創作理念:

讓語言變成制度本身,讓讀者在閱讀中經歷被規訓、被重複、被消音

直到他們和敘事者一起,走到「我在看」那一刻


標題:真實的嘆息

副標:後來,我才懂得——真實是不存在的。真實的本質是死亡


前言——


倘若

照片,只是我一瞬間的獵捕


那麼

鏡頭——

就是他們最強大的武器


精緻——

就是我最精密的設計


為什麼鏡頭不是我的,而是他們的呢?

因為我的真實

從來不是鏡頭,只是嘆息


那,一張張推疊滿身灰塵的照——

片,中了聽從的圈——

套,下我瞬間的



姿態——



第一章——我是不是有問題?


兩個數字,不是滿分,沒有100

卻是我這一生之中

最重要、最關鍵的承諾


類同量表分數:14

矩陣推理量表分數:12


我手上拿著報告

想起國一那年

數學段考卷上的79分


黑板還沒擦乾淨

洗刷了那份尚未到來的憤怒

沒有盡頭的罪惡感

已經先落在我名字旁邊


母親說

這樣的成績

不要臉


那天回家的路很長

風把制服吹得很薄

我低頭看自己的影子

像一張被退回的考卷


從那天開始

我學會一種新的語言

不是解題

而是懷疑


在開口之前,先檢查自己

在感覺之前,先修正答案


如果我說錯話

是不是因為我不夠聰明


如果我不快樂

是不是因為我想錯方向


後來,我學會

假裝精緻


後來,我假裝

很快樂地結婚了

兩行淚水蟄伏在我的臉頰裡

這個語言跟著我進了婆家


他說

妳邏輯有問題


他的母親說

不知道妳腦袋在想什麼(豬腦袋)


他們說話的方式

像是同一本說明書

同一頁

同一行字


有時昨天的話

今天被收回

有時事情還沒發生

就先被改寫


我站在客廳

像一張被反覆塗改的草稿

不知道哪一句

才算數


於是我開始想

是不是我真的不正常

是不是世界太快

而我理解得太慢



孩子出生後

夜晚成為十六分音符

哭聲合奏呼吸聲


產後一個月

我一個人去了醫院


沒有告訴任何人

像是去藏一個祕密


醫院的走廊很白

冷氣聲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我坐在塑膠椅上

手裡握著鉛筆

替自己填一張

是否合格的表格


題目一行一行落下

像雨打在窗

我把答案圈起來

卻不敢抬頭看天亮


那天我不是誰的太太

也不是孩子的母親

只是一個

等分數說話的人


報告單摺成四角

放進包包最裡層

像一張通行證

讓我走過晚餐的沉默


原來我來到這裡

不是為了知道我有多聰明

只是想確認

自己沒有走錯這個世界的門



這個世界也有way back home

只是那個home,只是街燈

一盞一盞亮起


我看著玻璃窗裡的自己

表情很安靜

像一張

準備被展示的照片


那時我還不知道

這不是證明

而是一種交換


我用一張報告

換一個不被否定的位置

用分數

換一點存在的空間


就像後來

孩子用成績

換取大人的目光


原來我們學會的

都是同一種方法

把自己變得

比較安全



其實

逼我走進那間醫院的

不只是婚姻


還有更早以前

被藏起來的身世

突然升高的音量

還有我學會

在大聲之前先消失


當我說

我不知道他會對我做什麼

沒有人問我在怕什麼


他們只說

妳已經訂婚了

妳應該結婚


那天

我第一次把人生

交給一套判斷系統


不是交給一個人

而是交給

「這樣才對」



於是我開始練習

把感覺放下

把角色穿好

把表情調成

精緻的樣子


如果我看起來正常

是不是就是真的正常


多年以後

我才明白


當一個人

必須靠分數

才能承認自己存在

「我」就已經

不在現場了


照片開始代替生活

報告單開始代替心跳

鏡頭開始代替眼睛


而我

慢慢變成

一種被觀看的姿態



第二章:支持,是被要求的姿態


我們看過很多房子

多到像走過一整座城市的背面


窗戶一扇一扇打開

牆壁一面一面關上

每一個地址

都在問同一個問題

要不要把一生

搬進來


我說

這間不適合

陽光太少

樓梯太窄

風聲聽起來

不像未來


他點頭

卻在轉身的時候

對賣方說


那一刻

我站在門口

像一張被忽略的備註


他回頭看我

語氣很輕

卻很重


「我現在需要妳

站在我這裡

支持我。」



支持

原來不是討論

而是一種站位


不是問我想不想

而是告訴我

妳應該在這一邊


於是我把拒絕

折進口袋

把疑問

放進沉默


點頭

像是一張

臨時簽名的合約



後來

錢的來去

就像紅綠燈失序


從父母的存款裡

流向牆壁

地板

還有一張

沒有名字的未來


我拿出自己的積蓄

替房子穿衣服

貼磁磚

換燈

把生活

裝進設計圖裡


他的父母說

那是給他的


卻要我去

替他們討回

曾經給出的數字


數字在餐桌上

被反覆提起

像一種天氣

每天都在下


我成了

會計

調解員

還有

負責把話說圓的人



有一段時間

我以為

房子會讓人安心


後來才知道

房子只是把

站隊畫得更清楚

就像——

北竿跟南竿還在的那些精神標語:

「軍令如山 同島一命」


誰付錢

誰說話

誰決定

誰負責理解


而我負責——

把表情,後製成我願意

把真相,燒製成羽毛


就像當年教堂裡的我

只有蚊子聽得到的

我願意


是的呀~

我願意也只不過

是我背叛自己的數學公式,而已


夜裡

我坐在客廳

看牆上的影子

一寸一寸移動


房子很新

卻沒有聲音


我忽然明白

原來「家」

不是住進來

就會出現


它需要一個位置

給「我」


但那個位置

早就被

「應該」

佔走



後來每一次

他說

「妳要支持我」


我都聽成

「妳不要離開隊伍」


隊伍前面,是他的決定

隊伍後面,是我的沉默

我們一起走


卻不

走在同一條路


卻步

看著不同的窗——

外,的天空

風喚醒了我


如果房子

是一張照片

那麼我站的地方

剛好在邊框


沒有被裁掉

卻也

沒有在中間


我開始明白

鏡頭

從來不在我手上


我只是被安排

站好姿態

等快門



那時我還不知道

站法也有基因

會傳給下一代


就像我學會

用分數換安全

孩子也學會

用表現

換關注


我們都在

同一張照片裡

努力不模糊


只是

越清楚

越不像自己


就在那個ephiphany

我看到自己就像一位


沒有權利

接受國防訓練的


沒有位置

接受情報訓練的


殘兵



第三章:人沒事就好了



停車場很亮

午後的太陽

在柏油路上

畫出白色的線


我把妹妹交給他

分針催促著

洗手間的洗禮


風從車縫裡穿過

像一句

還沒說完的話


廁所的門關上

世界短暫

失聲



回來的時候

身高不到一百公分的她

站在車後方


倒退的車燈

像一雙

沒有表情的眼睛


我奔跑

影子在地上

被拉得很長


我抱起她

她的身體

比風還輕



你從另一輛車旁邊下來

拍了拍車門

像事情

本來就該這樣


我說

剛剛那台車

差點撞到她


你嫌惡地看著我,

說:


「人沒事

就好了。」



這句話

真空包裝了

整個落日,將我徹底

壓平


心跳被收進口袋

驚嚇被折成

一張紙


停車場恢復秩序

車子各自離開


只有我的呼吸

還在原地

找位置



後來

這句話

開始學會旅行


從停車場

走進餐桌

走進教室

走進夜裡


我說

她不喜歡太吵


你說

大家都這樣


我說

她太安靜


別人說

不太正常



於是

恐懼改了名字

叫做

多想


眼淚改了名字

叫做

沒必要



我學會

在說話之前

先看臉色


在害怕之前

先微笑


像一張照片

練習不要晃動



她也開始

先看環境

再決定要不要走過去


聽到有人

叫她全名

她會立刻停下


像被按下

暫停鍵



夜裡

我坐在床邊

看她的呼吸


窗外沒有聲音

房間很小


如果那天

我慢一秒

這個房間

會不會

少一個名字


但世界

已經替那個下午

蓋章


「沒事。」



後來我才知道

真正危險的

不是那輛車


而是

一句話

把心臟

關靜音



如果鏡頭

拍下這一天


畫面會安靜得像

沉睡的萬里長城


天空,沒有裂痕

地面,沒有血跡


只有一個

母親站在邊框外

顫抖著心跳

剪掉多餘



第四章:成績很好,但人不在了


小一的成績單

很乾淨


紅色的圈

一個一個

立正稍息


老師說她很乖

很安靜很——

懂事,像一張

沒有摺痕的紙



她開始學會

背脊教室的SOP


舉手、答對、微笑

換一個

被看見的位置



回家後的角度

很不同


她不再說喜歡什麼

也不說討厭什麼


餐桌上的菜,不是她選的

一樣都沒少

蔬菜、海鮮、風的味道,她愛的

一樣都沒了


兩碗白米飯的食量

支撐了他成為丈夫的頭

變形了她成為孩子的祝福


筷子的角度,慢慢

靠近

父女的角度,逐漸

模糊



我看著她

一點一點

變成

別人的形狀


就像我

曾經學會

把感覺

交給分數


她把自己

交給成績



學校說

她表現很好


我卻找不到

她原來的聲音


她不再問

為什麼

只問

這樣對不對



有時

有人嚴肅地

叫她全名


立刻豎起心形的小紅——

本平躺著漂浮的——

忘了自己來自何方

斷了何處釋放的屏息


像一張

被按下暫停鍵的照片



夜裡

書桌前的她

點亮了那——

昏暗的小燈


影子很喘

心跳很短


我切割——

自己,趴著看——

她的背影與剪影


那不是一個

在學習的孩子


那是一個

在排隊的靈魂



成績

像一張

通行證


帶她走過

大人的世界


卻沒有帶她

走回自己



我忽然明白

她不是變乖


她只是

學會消失


消失在

——不耐煩的恐懼裡

消失在

——老師的讚美裡

消失在

——正確答案裡


消失在——



「你要聽話」裡



就像照片

看起來很鮮豔

不是黑白


卻,


沒有風

沒有聲音

沒有心跳



如果鏡頭

拍下那幾年


一定很完美


制服整齊,書包不亂

成績漂亮,眼神不——

說話,畫面裡卻——

有人人看了都


說不上來的空洞


少了一個

說「我知道我可以拒絕」的身體


少了一個

說「我知道我是誰」的心


少了一個

說「我願意自由」的靈魂



那時我才發現

她正在複製我——

的前半生


吸一口「很好」

換取安全


吐一次「對」

換掉感覺


我們一起

站在照片裡

努力不模糊


卻一起

離開了現場




第五章:重新命名——掌快門的人


有一天

我不再分裂


像三條

走失的路

在同一個黃昏

交會


原來我不是壞掉

只是走得太遠



她先看見我


不是那個

會懷疑自己的我

不是那個

只會點頭的我


而是一個

站得很慢

卻很穩的人


她的眼睛

第一次沒有

逃開



我們開始

替很多事情

重新命名


把「應該」

換成

「想要」


把「對不對」

換成

「喜不喜歡」


把「表現」

換成

「存在」



她選了一個

新的名字


像在黑夜裡

點一盞燈


不是為了別人看見

是為了

不再迷路



我們不再急著

趕上世界


數學只學

加減乘除

國文只讀

幾課就好


當作作業

當成課本



她不拉小提琴

也沒有人

失望


鍋裡的飯

慢慢煮熟

時間

沒有分數



我們學會

辨認


哪些話

是學來的

哪些聲音

是自己的


哪些恐懼

來自過去

哪些心跳

還在現在



有時

她還是會停下


聽到全名

仍會一瞬間

忘記呼吸


但她開始說

「我不想」

「我不喜歡」

「我需要休息」


這些句子

比申論題

還要難



夜裡

我們一起坐在窗邊


天空沒有

被命名


星星不必

答對



我終於明白

真正的教育

不是把人

變成正確


而是讓一個人

可以說出

「這是我」



如果現在

有人舉起鏡頭


我會先看她

再按下快門


照片裡

不再只有

姿態


還有

呼吸

和名字



「沒有真實,沒有我」

曾經是

告別


現在變成

起點



我們不再

站在邊框


不再

等人裁切


我們站在光裡

決定

要留下哪一秒



這一次

不是被拍攝


而是

我在看



我那一幕幕瞬間的姿態:


沒有逼迫,沒有笑

沒有溫韾,沒有鬧

沒有旅行,沒有吵

沒有桌角,沒有亂

沒有真實,沒有我



後語——

此文致敬人類史上所有深受

精神、身體、身心迫害的女性、孩童

還有那些

勇敢捍衛生命尊嚴的戰士們


我們

不是殘兵

不是倖存者


我們活著的每一天

就是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