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九)
父亲告诉他,他们住的那片区出现了疫情,但当时母亲还在外面跟她那些老姐妹晒太阳,等想回去时那片区已经封了,回不去了。“你妈就和保安吵,但人家死活不让她进去。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反正那保安推了你妈一把,直接就是小腿骨折。本该是送医院的,但人家说是特殊时期,事情又是发生在疫情区,所以给你妈拉去了方舱。”“所以妈不是感染了新冠,但还是把她拖去了方舱?”“对。儿啊,你看看能不能做点啥,把你妈接出来。爸这辈子也没求过你什么,这次算爸求你帮帮忙。你妈被关那种地方我心里好慌,我看新闻每天都死那么多人我真的……”父亲似乎有点哽咽。久久,赵磊说,“爸,放心,交给我。”“你好好跟人沟通,找找关系什么的,千万别和人起冲突,要是再失去了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放心爸,我不会的。你保重身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挂断电话,赵磊静静抽完了三支烟,开车回家,睡了一觉,第二天一大早便穿衣服要出门。田颖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早出去,他没有说话,穿戴整齐后难得地在镜子前检查了一番,摸了摸开始发福的小肚子,然后出门了。田颖揉着惺忪的睡眼问已经起床正在背单词的赵甜馨,你爸这是咋了?赵甜馨耸耸肩,这一年来太多反常的事情,她不知道现在又是演到了哪一出。她只能先好好学习,毕竟赵磊也说过,不管发生了什么成绩都不能落下,现在还不是最糟的时候。
赵磊驱车来到母亲被关押的方舱,门口保安照例把他拦下来问他是干嘛的,他平静地说,我不找你,把你们最大的领导叫出来。那保安说,不管你找谁,你得先告诉我你来干嘛,我才能给你通报。“你没有必要知道,直接给我把你们领导叫出来,听到没有?”“你要是不配合我我也没办法配合你。”“好。”赵磊短促有力地说出“好”这个字,突然直接往地上一躺,那保安倒是没多大吃惊,只是说,你躺吧,你也不是第一个躺这里的人。赵磊没跟他说话,就这么躺着,任凭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照到他脸上。十分钟后,一辆拉了一车“病人”的大巴车停到门口被横躺在地的赵磊拦住了进去的路,司机下来问赵磊怎么了。“我要见你们领导!叫你们最能说得上话的人出来!”“先生,现在是特殊时期,每个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的,相互理解一下好不好?你要什么你先跟我说,说不定我就能给你解决呢?咱先沟通。”“我要你放一个人,你放吗?”“先生,这关里面的都是新冠患者,放出去了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到时候多少人会被感染,你考虑过吗?”“我母亲,没得新冠!她只是摔断了腿!”“关进来的都是阳了的,再说了,在这里面没阳也阳了。”赵磊忍不住冷笑,“你在跟我说绕口令吗?”“反正放人是不可能的,你要捎点啥,我可以给你带进去。”“你看,还说和你沟通有用,有个屁用。”说完,赵磊又躺了下去。无奈,那个司机只能拨通了警察的电话,“对对,又来了个闹的,今天第三个了……”
被警察架回家的赵磊仿佛被抽掉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躯壳。他在沙发上化成一滩,田颖跟警察连连道歉,把人家送出门,转头看向赵磊,“你说你一天天的净惹事。”才说完,赵磊忽然狠狠抽了自己几个巴掌,边抽边说:“我惹事,我活该,我犯贱,我做这一切都是我有病,我无能,我没用,我废物,我是傻逼,我弱智,我去死……”田颖被吓坏了,赶紧拉住他,“干嘛呢这是,有啥事好好说,不要发疯,女儿还看着呢。”赵磊把脑袋埋进双掌,狠狠地哭了出来,“活着好没意思啊……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我现在活着只有痛苦,只有痛苦啊……”他像个孩子一样埋在田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甜馨那天看着父亲喝了一晚上的酒。电视机也开了一晚上,他没有换台,就是那么坐着,时不时吸一吸鼻子。赵甜馨很害怕,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见父亲这样,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就只能趴在门框上,透过缝隙悄悄观察着父亲,不知不觉她趴在地上睡着了。等她醒来时,眼睛通红的父亲正把她抱在怀里,她吓坏了。父亲用喑哑的声音,非常无力地问她:“爸爸是不是个很没用的人?”甜馨害怕地拼命摇头,尽量给自己挣出一点呼吸的空间。父亲苦笑,摸了摸她的脑袋,“谢谢。”他说得那么温柔,那么委屈,像是某种告别,让甜馨心里漏得害怕。
甜馨不忍看到父亲继续这个样子,她觉得自己也到了可以为父亲做点什么的年纪了,所以思想斗争一番之后她终于做出决定:她要亲自向杨硕道这个本不存在的歉。
因为赵磊刚从方舱回来,所以他直接被列为密接人员,安全码也变成了红色,全小区其他人也就自动成为黄码的次密接。好在赵甜馨做出行动够及时,在网格员接到封小区的通知前,她就拿上所有零花钱,与微信和支付宝余额并用买下了全套的米小圈漫画回来,直奔杨硕家。按响门铃,过了一会儿,杨云伟打开门低头看到还在微微喘气的赵甜馨。
“怎么了这是?”看到赵甜馨手里的东西,杨云伟心里已经猜到了大半。
“叔叔,硕硕在家吗?”
“我帮你叫他。”说完对着里面喊了声“硕硕,甜馨来找你玩啦。”里面传来杨硕的声音:“让她回去吧,我在学习,没空陪她玩。”许是到了变声期,杨硕的声音粗犷得让她有点陌生。杨云伟对着甜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孩子,最近可能突然开窍了,一门心思地扑到学习上,谁跟他说话都不理。对不住啊。”
“叔叔,这是我刚买的米小圈漫画全集,不知道硕硕现在还喜不喜欢看这个,您帮我把书交给他吧。这是我送他的礼物,算我向他道歉,当时黄梓辰打他的时候,我应该拦住的,对不起。叔叔,您能放过我们家吗?我爸爸快撑不住了……”说到这,赵甜馨咽住了,她下意识地竟跪了下去。杨云伟吓了一大跳,赶紧把她扶起来,“这是干嘛呢?没人为难你爸爸,疫情特殊期间,大家都过得挺难的,我们家过得也很难,不光是你爸爸。你回去跟你爸爸说,等疫情过了就好了,让他再咬咬牙,现在大家都是咬牙撑着……”
“叔叔,我求求你……”赵甜馨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你不要求我,问题真不在我。”
赵甜馨再说不出话来,只是在那抹眼泪。他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把老婆叫出来,在封小区的前一个小时,俩人一起搀着把赵甜馨送回了家。看到邋里邋遢、一蹶不振的赵磊和满面憔悴的田颖,杨云伟心也揪成一团,如果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当个官就把尾巴翘上天了!看看你干的这些好事!你都快把这家人逼死了!但是他不能在人前丢脸,所以他只是拉着赵磊的手说:“老赵啊,疫情很快就过去了,疫情过去一切就好了。我们局长最近出差,很快就回来了,等他回来,给你盖个章,你的经营许可证就拿回来了。到时候疫情一过去,我叫全小区的人都来你这买烟花庆祝一番,好不好?现在形势不好,大家都很难,但我们相信国家相信党,胜利就在前方,好不好?”
赵磊沉默良久,然后抬头看着他,像打量一个陌生人。“好啊,谢谢。”他露出拒绝的微笑。杨云伟搓搓手,也不知道可以再干点什么好,于是轻轻叹了口气,在封小区前的最后十分钟带着老婆回去了。
网格员在小区群里发布了封小区的通知后,大家都在骂,都想知道到底是谁在给大家添麻烦。忽然有人在群里说了句,好像是十三栋那家卖烟花的最近去了方舱。“去方舱看脑科吗?这种时候往方舱跑,指定是脑子出问题了。”“就是说,完全不为别人考虑的,我这边工作没办法推进,被扣钱的话他赔偿吗?”“他哪赔得起,他那店一年都没开门了。”“自己赚不到钱也要让别人赚不到钱是不是?心思真坏。”“好了好了,人家也不容易,好像是他妈被关到方舱了,所以他才去方舱的。”“那去方舱什么后果他不考虑的吗?多大的人了,三岁吗?”“就是说,等解封了我一定要去找他要个说法。”
黄梓辰看到群里又发布封小区的通知,接着看到大家都在骂赵甜馨的爸爸,本想帮忙说几句,但又很害怕大人们把战火转移到他身上,犹豫不决之际,他突然想到:奇迹怎么办。年初被封那段时间只能从楼上扔食物下去以至于无法精准投喂,等到再解封时他发现奇迹都瘦了一圈。现在又要封小区了,但除了像之前那样从楼上扔食物下去,他想不到其他办法可以投喂奇迹。因为希望奇迹可以吃饱,他只能扔更多食物,有一次干脆把全部剩菜都倒了下去,结果菜汤溅到五楼晾的被单上,被五楼的住户告状,胡树也知道了原来他一直投喂流浪猫的事。“家里的东西都不够人吃的,你还拿去喂猫,你可真是大聪明啊你。”从此,她对食物看管更严了,只要黄梓辰一接近冰箱或存放食物的柜子她就会突然出现,确定东西是黄梓辰自己要吃而不是又拿去喂猫。
无法喂奇迹的黄梓辰每天都很焦灼,他只能默默祈祷奇迹自己能找到吃的。一天他听到楼下传来奇迹凄楚可怜的叫声,他便赶紧开窗看去,发现奇迹果然瘦了很多,身上也脏了不少,它的眼神是那般无助,像街边濒死的流浪汉一样充满祈求,仿佛只要一块肉就可以满足。黄梓辰受不了奇迹拿那样的眼神看他,于是他走向冰箱,刚拿出一根火腿肠就被妈妈喊住了,但这次他无视母亲直接向阳台走去,母亲一把把火腿肠抢下来,刚想骂他,忽然听到楼下传来几声狗叫。黄梓辰似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他向阳台冲过去,看到几只流浪狗从草丛里窜了出来,奇迹看到流浪狗拔腿就跑,黄梓辰在楼上大喊:“奇迹快跑!”
时间一天天过去,黄梓辰再没听到奇迹的叫声,这让他非常不安,每天就在家里踱步,或者打开阳台窗户对着楼下大喊:“奇迹!奇迹!”但是没有回应。有天三楼的住户终于受不了了,他对楼上大喊:“奇你妈逼的迹!有他妈的奇迹我们还他妈的被封在这鸟地方!再他妈喊我就把你声带扯出来打个蝴蝶结!”
终于挨到解封那天,黄梓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楼去找奇迹。可是找半天也没有找到,忽然他在草丛深处看到一滩血迹。他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强压着内心的恐惧,顺着血迹一步一步试探性地往前走,忽然他看到当初追奇迹的那几只流浪狗,其中一只嘴里正叼着奇迹的后脚,粉嫩的梅花脚掌上还在滴血。他又看到其他几只流浪狗也是满嘴鲜血,再往前一些,他看到奇迹的脑袋。只有脑袋。它眼睛瞪得老大,舌头伸出来歪向一边,脖子以下的身子不见了,鲜血从断口处汩汩流出。
黄梓辰整个身子僵住了,大脑也停住了思考,嘴巴和眼睛张得老大,急促地呼吸着,许久,他突然“啊——”地一声叫了出来,这一叫就再也停不下来,他不断地叫着,奔跑着回家,没有一刻停止他的大叫,整个小区都回荡着他惨厉的嘶吼。胡树和黄博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出话来,蹲到角落里蜷缩成一团,抱着脑袋摇晃着,仍是没有停止那撕裂扁桃体一般的呐喊。“撞见鬼了吗这是?”胡树忍不住嘟囔道。黄博茫然地看着胡树,“感觉像是。”黄博抱住黄梓辰,说:“没事没事,辰辰别怕,爸爸在呢。爸爸在,爸爸在。”但黄梓辰仍是大叫,黄博感觉耳膜都快被震破了,但为了让儿子镇静下来,他只能强忍着,尽量把孩子抱紧一些。黄梓辰这么叫了一天,饭也没吃水也没喝,一直到太阳西沉,他终于把最后一丝力气喊尽,再喊不出声来,但仍蹲在那晃着脑袋,眼神里充满惊恐,时不时抽动一下身子。黄博除了心疼却也别无他法。那天晚上月光很亮,照在奇迹的尸骨上透着一股股阴气,但除了黄梓辰以外没人看到奇迹的尸体。大家只是在小区群里传,说疫情死太多人,鬼魂来索命了,所以才把老黄家小孩吓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