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千年-浮屠入云(二)
三
那口水化成雾的时候,在场的人没有一个看得清它是怎么变的。
只觉得尸罗嘴唇一动,眼前便白了一片。雾来得极快,不像山里的雾是一缕一缕渗出来的,它是一整片,像有人扯了一匹白布,呼啦一下罩下来。崇霞台上的人互相看不见脸,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雾越来越浓,渐渐漫下台去,漫过宫墙,漫过街巷,燕都方圆数里,全浸在白茫茫里。
甘需在雾中伸出手,什么也摸不着。他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剑柄——剑还在。但雾太大了,他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
那雾是有重量的。不是潮湿的那种重,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沉甸甸的,喘不上气。甘需觉得自己好像忽然老了十岁,骨头缝里灌了铅,脑子里那些平日里不去想的念头全翻上来:燕国会不会再被打败?昭王会不会死?自己会不会死?死了之后去哪里?
他听见有人在哭。是个年轻的方士,蹲在雾里,抱着头,呜呜地哭。甘需想骂他没出息,张开嘴,却发现自己的眼眶也是热的。
这就是"苦"。尸罗说的"苦"。
不是刀割火燎的痛,是活着本身就带着的那股沉。是老,是病,是求不得,是爱别离。平日里被忙忙碌碌盖住了,如今雾一掀开,全露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刻,也许半个时辰——尸罗又吹了一口气。
这回是疾风。风从他的唇间冲出来,像一记巴掌扇在雾上,白雾翻滚着退开,退过宫墙,退过街巷,退到城外,退到看不见的天边。燕都重新露出来,日光直直地照下来,每个人都眯起了眼。
甘需松开剑柄,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尸罗——那老沙门站在日光里,神色如常,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昭王的嘴唇有些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尸罗却又抬起右手,伸出食指。
这一次,指尖上没有塔。只有一点光。那点光飘起来,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融进天上的云里,不见了。
"浮屠入云。"尸罗收回手,"相不可执。塔也好,光也好,都是相。相生了,又灭了。执着的那个心,才是苦的根。"
昭王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那片雾。那片雾里压在心上的重量,他这辈子忘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