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誌*人物〕中國士大夫風範：記李正治教授

李正治老師在我們這一代，是創新古典文學的指標人物。但李老師治學和人格精神，其實是中國典型的儒生精神典範。

當年淡江大學眾多的文學才子裡，李正治老師將中國古典文學注入淺顯易懂，活絡詩經以降的抒情傳統。翻閱他編著的系列古典文學著作，彷彿跟中國最優美的文學作品和最傑出的作家對話。我們這個世代學文學的人，大概沒人沒看過這些著作。

親自上李老師的課，才讓人驚艷。所謂玉樹臨風，溫文儒雅，謙謙學者，君子如玉，李正治老師完全應證這些形容中國美男子和士大夫風範的詞彙；李老師的形象，讓人可以源源不絕在腦海中產生這些形容詞。

研究生應該忙著紀錄治學筆記吧，但放眼李老師授課時的奇景：台下聽課的學生，如癡如醉注視台上這位瀟灑授課的老師，手上的筆就停在半空中，任誰都懷疑人生：是學生太混？還是老師魅力太強？

李老師個子很高，身板很挺，我從未見他上課是坐的姿勢；這個很厲害，幾小時下來，還是這麼挺拔站著，加上他的聲音實在好聽，學生要打瞌睡是不可能的任務。

下課時，研究生習慣跟老師討論問題，老師也是站著不動，專心聆聽問題，解惑速度快狠準，比上課還精彩。

這麼高強度的授課，卻未曾見過李老師有任何倦容，至今我都佩服不已，也慚愧自己做不到這樣。

李老師是研究李白的專家，個性卻嚴肅完全不像李白那樣不羈，上課從不看女學生。我們開玩笑說老師是怕他的電力太強，把一眾女學生迷昏嗎？

研究生人數不多，有時會到校外雅集那種地方上課，邊聽課邊感受小橋流水，曲賦成觴的雅趣閑情。

這個我在大學時常常領教這件事；有的老師還會帶我們學生跑到學校頂樓吹風淋雨，說是感受斜風細雨不須歸的情致；不像我在醫學院，在實驗室專注搞儀器，標本，完全實證科學。對我骨子是理科生的學生而言，除了開眼界，有時也苦不堪言，淋雨冷得半死，哪來閑情意致啦！

授課完，學生們會請李老師小酌一番，三杯酒後，師生興致高昂，高談闊論的，好不過癮！不過老師醉三分，真性情就跑出來啦！對著學生噓寒問暖，女生們受寵若驚，一時竟不知今夕何夕。我們理科腦的女生呆愣，無法反應老師的口若懸河，扔給男生處理場面，全都逃之夭夭也。

第二天上課時，李老師又恢復嚴肅夫子，昨天的談笑風生完全忘記，大家都不敢造次，師生距離再次變成千萬里！

李老師對學生極好，我們一眾研究生也最敢凹老師，美其名是景仰老師，喜歡跟老師親近，其實就是欺老師好講話：所裡哪個教授不收研究生，訴苦所長李老師，哪個教授授課不假顏色，也跟老師報告。

這些研究生可不是小孩哭鬧的無理取鬧，個個條理分明，振振有詞，要應付這些高材生的陣仗，沒幾把刷子鐵定陣亡也。不過老師都能解惑解圍，既解學生困難，也疏通教授們的堅持。

李正治老師當年家在北部，在淡江任教，為酬知己龔鵬程創設南華，甘願遠離家庭，放棄穩定的教職南下嘉義，加入南華文學系所陣容。

結果龔氏後來北上，帶走一眾人馬資源，這所新系所陷入風雨飄搖，李老師獨撐大局，南華文學系所後來可以發展，老師功不可沒。

李老師後來交棒所長，專注教學。再後來高教問題浮顯，老師不願佔缺，選擇早退。

一般人想都不會想這種事：承擔責任卻不戀名位！職場哪有不爭鬥的，爭鬥不是為家庭，就是為名利。李老師卻至情可以酬知己，邦無道則選擇隱，做的事情全都是苦自己！老師的行事為人，完全是傳統文人風骨，成為老師的學生，我親身領受了老師這種名利兩拋的中國士大夫風範！

我提報論文過程幾經周折，剛開始聽說有人跟我研究同一主題，我擔心自己能力不好，寫不出來也辜負老師。李老師一句話讓我豁然開朗：做學問寫論文好比搬磚頭蓋牆，沒人會蓋一樣的大樓，放心好了！

做學問這種高大上的事情，還能跟基層建築工法結合起來，讓我一生受益無窮：講課治學，不是像迷宮搞暈學生和自己，是找方法，脈絡清楚才能釐清問題。終其一生我都記得老師這種找出口的精神，遇到困難不會退縮，勇於挑戰也。

提報碩士論文時，我以為老師會極盡刁難，因為我這個呆頭腦，老師交代寫完再找他討論。我真的一本碩士論文寫完五萬字才找老師。

老師完全沒有責備我這麼笨，親切跟我詢問這個領域學者的接觸情形，我心想老師沒喝醉呀！原來老師擔心我口試緊張，思考我接觸研究學者熟悉度，幫我找適合的考官也。

我心裡非常感謝李老師，這種田野調查資料真假難辨，太多要考證的問題，一旦背書等於壓上自己的學術名譽，老師敢擔任指導教授，又給我很多幫助，實在太感謝了呢！

不過老師也有堅持，要我把收集到詩社社友一些奇聞逸事寫入論文，我非常猶豫，這些地方大老的後代都活著，要是誤會我寫他們祖公隱私，我如何面對江東父老？

老師知道我的顧慮後也沒再說話，這是我唯一不接受李老師指導的事情；想來我沒老師治學那種膽識和求真精神！

後來我查成大資料才知道，老師的外祖父，是我研究主題漢詩社的成員，但是李老師從未提過這點，想是不讓我特別尊崇他的外祖父，李正治老師的人品可見一斑。

這本論文集冥冥之中好像都安排好：老師的外祖父是這個漢詩社的成員。我爸爸跟這個漢詩社的詩友很熟，詩社社長的兒子是媽媽同事的公公，所以我的才能拿到第一手的田野資料。李老師鼓勵我寫這個研究，有一定的研究意義啊！

二十多年過去了，李正治老師傳授我們做學問不怕困難，開拓新局卻不戀名利的精神，影響我後來做研究，職場人格特質至深！藉這篇短文獻上我誠摯的敬意與謝意；也祝福老師平安如意！謝謝您，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