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里斯本围城记》

首先一句话总结，这本书关于一个中老年校对员出于莫名的冲动，无根据的篡改了一部由他校对的历史作品，然后借此正视自己的创作欲望，在同样借此邂逅的女上司的建议下，开始从他篡改的那个位置往后书写一部虚假的历史。

然后在开始谩骂批判之前，先展示一下这部小说特别伟大的一个片段：

“雷蒙多·席尔瓦没有打开窗户，而是透过玻璃往外看，手里拿着书，书翻开在造假的那一页，就像人们称那些未能获得合法授权的钱币就是假的一样。雨打在阳台的铁皮屋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听到，不过，让我们寻求一个适合当下情况的比喻，我们会将这种声音形容为遥远的马队发出的声响，马蹄拍打着柔软潮湿的土壤，溅起泥潭里的水，这种情况很罕见，因为战争打到冬日总会暂停，不然骑兵怎么办，他们在皮甲和锁子甲下面穿得很少，细雨会从缝隙，裂口，切缝处不停地钻进来，步兵就更惨了，踩在泥土里的哪怕不是赤脚也好不到哪儿去，用来征服里斯本的军械本就匮乏，冻僵的手都快抓不稳武器了，国王究竟在想什么才会在这样的天气作战，但围攻是在夏天啊，雷蒙多·席尔瓦自言自语。屋檐上的雨声虽然力道小了，却变得清晰可闻，马匹的奔跑声远离了，它们要回营地了。作为通常只会按部就班行动的人，雷蒙多·席尔瓦以出乎意料的迅捷突然将窗户完全敞开，几滴雨点溅到他的脸上，却没有打到书上，因为他护住了书，而相同的饱满洋溢的力量占据了他的身心，这就是那个被围的城市，城墙从那边一直下到大海，这么宽的河应当被称作大海，城墙接着向上矗立，直到目力不及的地方，这就是摩尔人的里斯本，如果这个冬日的天空不是那么阴沉，我们本能更清楚地分辨出下到河湾的斜坡以及此岸和彼岸的橄榄树，现在都看不见了，仿佛被一团烟雾覆盖。雷蒙多·席尔瓦看了又看，宇宙在雨中低语，我的上帝，多么甜蜜又温柔的哀伤，但愿哪怕是在最欢乐的时光，它也永远不会从我们身边缺席。”

本书的前30%有大量这种“主角的心理活动”与“不明来源的叙述文本、习惯性的作者视角的叙述”之间混同、交融的效果。“他没有听到，不过，让我们寻求一个适合当下情况的比喻……”这句先将两者泾渭分明的划开，而“国王究竟在想什么才会在这样的天气作战（“我们”的叙述），但围攻是在夏天啊，雷蒙多·席尔瓦（主角）自言自语。”这句直接让主角雷蒙多回答“我们”提出的问题，又再次将两者水乳交融。同时这段中“我们”的所有思考与叙述，也是正在创作“里斯本围城记”的主角会考虑的事情。简直惊为天人。这几乎起到了一种“主角在拥有创作自觉之前，寄生于一个超然的作者身份”或是“现实文本的作者身份逐渐被觉醒了创作自觉的主角篡夺”的表达效果。

但这部作品整体平庸至极。

1.首先要批判的就是这一混同倾向在之后完全被放弃了。几乎是紧接着下一页，马上出现了：

“此时他（主角）正要实施一项行为，因为我们先前陷入了对因果一般性考察的泥潭，所以还不清楚他的动机，幸运的是，我们在可能滑向令人痛苦的本体论和让人麻痹的存在性焦虑时被打断了。”

“……不明真相的人认为叙述者知道所有的事实，掌握所有的钥匙，如果真是这样，这个世界最好的东西之一就会消失，也就是隐私，人物的神秘感。”

这种几乎是刻意将主角和叙述者割裂开的文本。好像作者萨拉马戈本人空降进小说，重新捡回这个叙事者身份，这无疑是一种更差的效果。

2.雷蒙多将“十字军决定帮助葡萄牙人围攻里斯本”篡改成了“不帮助”，他开始虚构创作后，意识到自己如今必须把这个“不”合理的施加给十字军，找到他们拒绝的理由，也许他能借此找到自己在现实中写下这个“不”的原因，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写作困难，而且几乎立刻找到了思路：

“某一瞬间，校对员体验到强烈的荒诞，意识到自己戏剧性的姿态……当他通过针对自己的讽刺以某种方式变得无助与无辜时，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地出现了说不的道理……是他攻击史实最终的也是无可辩驳的理由。现在雷蒙多·席尔瓦知道了十字军为什么拒绝……”

这里写的很清楚，他说“不”是来自某种内心空虚、荒诞、虚无，他也决心给十字军施加同样的“现代因素”，但紧接着翻页过去，我们看到雷蒙多实际是这样写的：

“也就是说，你们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提供帮助，这件事结束后，你们满足于象征性的报酬，然后继续上路去往圣地……”

“为了保证国家的未来，我们需要保留城中所有的财富……”

“我有理由认为，即使没有达成协议，我们自己也能击败摩尔人并拿下这座城市……”

十字军拒绝帮助的原因来自于报酬不够以及葡萄牙国王的傲慢这种非常现实，非常正常的理由。作者立刻就背叛了自己的许诺，也背叛了主角的感悟。

3.随后，主角与他的女上司借此发展出的爱情故事迅速吞没了整部小说，小说最有价值的材料未被充分追究就被掩盖了：校对员写下那个“不”的真正原因，十字军是否能够同等的承担这个“不”，校对员在写作的过程中是否能借这个过程更好的理解这个“不”，更好的理解自己。

校对员新创作的《里斯本围城记》也迅速降格成了平庸的历史传奇小说，原本可能承载的现代主题纷纷散去，甚至成了情侣间调情的黑话（他和女上司开始以围城战中的角色自比，文本中充斥着这种生硬的一一对应），成了“证明你值得我爱你”的功利游戏（这本身使得这条爱情线变得割裂。女上司因为校对员犯错反而发现了他的闪光点开始恋爱本来是一种浪漫、诗意的展开，后半段又摔落回“证明你值得被爱”这种相当现实的层次）。而且，还有一点最讽刺的是……少部分没有说“不”的少数十字军留下参与围城收获了主角地位和好结局，主角雷蒙多反而是说不的那个人，而作者恬不知耻的让他在结尾处和女上司修成正果时拿他的小说人物自比……

我万万没想到萨拉马戈这种程度的优秀作家也会满足于如此平庸的半成品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