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甲球迷日志(五十五)
阳光透过彩色屋顶投射下斑驳的影,他们走过卖油橄榄的摊位,李铭安停下,低头挑着几颗颜色暗沉的油橄榄,动作斯文且冷淡。
林小溪站在一旁,突然问道:“老师,我爸前几天在电话说,隔壁王叔家的房子被法院查封了……当年他们家可是加了三倍杠杆入场的。现在回想起来,2017年那时候,大家都疯了。可你那时候,为什么偏偏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一秒钟都没犹豫?”
李铭安挑橄榄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我?我哪有那种未卜先知的本事。我只是胆子小,加上记性好。”
林小溪疑惑地看着他:“胆子小?”
“对。”李铭安把挑好的橄榄递给摊主,转过头看着林小溪,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世俗的狡黠,“那时候我看潘老板把国内的大宗物业一件件往外甩,新闻里天天骂他在‘跑路’。我想着,人家那是几千亿身家、雇着顶尖智囊团的大佬。论聪明,我这辈子也赶不上人家的零头。”
他拍了拍兜里那台碎屏的 iPhone X,语气极其随意:“我想着,跟聪明人做聪明事,准没错。 既然大佬都在清仓离场,我这种只会翻翻法条的穷书生,跟着卖掉那两间破屋子换点现金,总比砸在手里强。我这叫‘盲从’。”
“那你当时……为什么没跟我爸提过这事?”林小溪的声音颤抖,“我爸被设计院裁员了,却依旧相信房子会涨。”
李铭安接过摊主递来的油橄榄,塑料袋发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摊位前显得格外刺耳。
“你爸爸被设计院裁员,却依旧相信房子会涨,这并不矛盾,小溪。”
李铭安转过身,没去看林小溪那双写满困惑的眼睛,而是望向市场出口处那片橘红色的天际线,“人在失去由于劳动产生的现金流时,会本能地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对他来说,那套房子已经不是资产了,那是他职业尊严的最后一处堡垒。他如果承认房子会跌,就等于承认他这辈子追求的结构、力学、乃至他作为工程师的全部逻辑,都彻底崩塌了。”
他从袋里捻出一颗橄榄,指尖沾上了一点微咸的油渍。
“我为什么不提?因为我怕你爸爸恨我。”
李铭安笑了一声,“万一房价还涨呢?万一那个泡沫又撑了三年呢?在那个节骨眼上,谁要是挡了别人的财路,那是不共戴天之仇。我没那么高尚,我不会去劝只认识几周的人,去赌一个他根本理解不了的概率。我知道引力迟早会发挥作用,但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挥作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场全民狂欢的引力下,做一个‘胆小’的逃兵,并且,我当时只是想把房子卖出去,只不过,恰好你们家是买方。”
李铭安把沾了油渍的手指在昂贵的羊绒风衣边缘轻轻蹭了蹭,神色极其坦然,坦然得让人不寒而栗。林小溪僵在原地,全身发麻。
“很震惊吗?”李铭安提起装满橄榄的袋子,塑料提手勒入他细长的手指,发白、缺血,“小溪,法律教科书上写着‘诚实信用’,但资本流动的底层逻辑只有‘风险转移’。2017 年那个夏天,我想套现,而你爸爸想买入。那是市场最基本的撮合逻辑。我不需要去劝他,因为在那时候,他眼里看到的不是我,而是一张能让他即便被裁员也能‘阶级跃迁’的彩票。我只是恰好拿着那张彩票,想换成能带出境的欧元。”
他侧过头,避开了林小溪绝望的注视。
“如果我当时劝他别买,不仅他会恨我断了他的财路,我也卖不出我的房子。这种双输的局,作为一个法学教授,我不会去选。我救不了梦游的人,我只能在洪水淹过来的时候,利用你爸爸付给我的房款,在这边给你留一块能喘气的浮木。这叫补偿性交易,不叫救赎。”
李铭安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残忍的平静::
“你觉得我瞒着你很卑鄙?小溪,你得明白,2017年那个夏天,我收下那笔房款的时候,我能给你的只有一句话:‘这个世界要塌了’。但那时候你只有十五岁,你除了吓死,除了跟着你爸一起在那堆烂尾楼里溺水,你还能做什么?”
他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份完美的合同,“现在不一样了。你有了居留,有了何塞这个背景,最重要的是,你手里握着能在这座城市生存下去的审计技术。现在的你,才有资格听这个真相。”
李铭安勾了勾嘴角,“这种事,只有在你已经上岸、手里攥着刀的时候告诉你,才叫‘成人礼’。如果是在你刚来马德里、连西语变位都不会的时候说,那叫‘谋杀’。我即便再自私,也要等到这笔‘补偿性交易’完成到你能自立的那一刻。”
他拍了拍林小溪的肩膀,动作轻得像是在拂去一片灰尘,“现在,你已经长出牙齿了,不是吗?”
李铭安迈开步子,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声音在拱形屋顶下回荡,显得空洞且遥远。
“走吧。晚上的火腿要是没有这袋橄榄,会腻得让人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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