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periment No.19: The Gentle Tug-of-War between Screen and Page | 實驗十九：螢幕與字頁之間的拔河

最近聽聞我非常鍾愛的一本寶藏小說《良陳美錦》被改編成了電視劇。我點開網友剪輯的片段（短視頻）來看，螢幕上的男演員很帥氣、女演員很甜美，服化道也極其精緻，我滿懷期待的想看原著裡權傾朝野且冷靜睿智的內閣首輔陳三爺，以及成熟男人那含蓄、克制內斂的深沉感情。然而，在社交媒體上頻頻刷到的，是陳三爺拉絲的眼神、禁不住上揚的嘴角、兩人黏糊糊膩歪在一起的所謂流量高光鏡頭。這心裡的落差不是一般的大。也許這只是個別網友喜歡看的劇情與鏡頭，可是我卻因此對完整的電視劇提不起興趣了。

這樣的情景、這樣的感嘆，想必很多熱愛閱讀的「原著黨」朋友們都經歷過。較之於熱熱鬧鬧的電視劇，我個人其實更喜歡安安靜緊地看小說。

我這番話，倒不是想去挑剔影視劇做得不好。畢竟我也明白，影視和文字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載體。文字最迷人的地方，就在於它給了我們無限的想像空間。我們在閱讀時，大腦會自發地將文字所及的人物與世界進行極致的美化，在不知不覺間，將心中的期望值拉得過於高。這是一場自己當主角的「主動冒險」；而看影視劇，則更像是一種「被動的接受」，我們坐在那裡，全盤接收了別人剪輯好的畫面。當現實中具體的鏡頭，遇上我們腦海中早已被美化到極致、拉到天花板的超高期望時，自然就容易產生失落。

而且，很多時候，導演和編劇們面對的限制太多了。他們受限於時間、市場，還有很多外人不知道的無奈與制度，不得不去刪減、改動故事。那些藏在字裡行間、極其細膩的心思和情感轉折，確實是很難單憑幾個特寫鏡頭或背景音樂就能完全表達出來的。

另外，改編劇要選對演員、並拍出貼近原著的人物設定與內涵，真的不容易。這背後，絕對不是單靠顏值以及流於表面的演技就可以撐得起來的。演員能不能演活角色，跟幕後的導演、編劇一樣能不能拍出原著的風骨，都是極大的挑戰。如果演員無法貼切演繹出人物的靈魂，哪怕劇本寫得再好，拍出來也容易變成一個空有好看皮相的精緻空殼，看得人瞬間出戲。

細數我看過的中西方小說與影視劇，這種字頁留白與影視具象化之間的拉扯，隨處可見。

當年在讀《達文西密碼》時，那種大腦高速運作、跟著主角在歷史與符號學密碼裡解密的快感，是極其燒腦且刺激的。但被拍成電影后，受限於一百多分鐘的時長，大量精彩的推理解密過程不得不被忍痛刪除，降維成了一場普通的夜間警匪追逐戰。同樣的遺憾也發生在簡·奧斯汀的《傲慢與偏見》和席絹的《交錯時空的愛戀》、《上錯花轎嫁對郎》小說改編，文字能用幾萬字去細細雕琢主角們內心起伏跌宕的情感糾結與轉折；可一上了螢幕，那些人物之間勢均力敵的相互拉扯與劇情張力，往往被壓縮成了流於表面的莊園偶像劇或熱鬧的人物交織。

在東方的武俠世界裡也是如此，金庸與古龍的武俠故事被翻拍了不知多少版本。金庸寫的是波瀾壯闊的「俠之大者」，古龍寫的是「月很圓，刀很冷」的極致散文意境；可到了一些電視劇裡，往往被套上了過重的「美顏濾鏡」，把豪氣干雲的江湖，變成了冒著粉紅泡泡的古裝偶像戀愛劇。

就連我極其喜歡的《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也是如此。原著中最打動我的是盛明蘭這個在夾縫中冷靜自持、步步走穩的柔韌角色。她作為一個小小年紀就失去母親、毫无依靠的庶女，在面對深宅大院的勾心鬥角、面對地位懸殊的國公府世子，甚至是顧廷燁身邊那堆糾纏不休的麻煩時，她從不怨天尤人，而是永遠保持著那份極致的冷靜與理智。她不慌不忙，把每一步都走得無比穩妥。這種隱忍背後那強大無比的內心世界，以及那份刻進骨子裡的堅韌性格，在電視劇快節奏的視覺載體中，真的很難被完美地呈現出來。

還有現代推理小說《他來了，請閉眼》，雖然極力想復刻犯罪心理的冷反差酷感，但受限於影視的時間限制，男主薄靳言那些極其精妙的犯罪心理學知識與細節縝密的偵探推理，在螢幕上也容易被快進鍵帶過，變成了通俗的過場動畫。

不過話說回來，雖然文字的想像力無垠，但有時候影視劇帶來的視覺衝擊，同樣讓人震撼。

像《魔戒三部曲（LOTR）》這類宏大的史詩奇幻小說，如果只憑我自己的大腦，有時候想像力真的不夠豐富，根本想像不出那些奇特的世界觀、宏大的戰爭場面到底是怎樣的。而當電影把那片中土世界活生生搬到眼前時，雖是書中的冰山一角，那份視覺的震撼，至今依然讓我深深折服。

換個角度想，改編劇有時候更像是賦予了原著故事一個新的可能。它把不圓滿的結局改成了快樂的完美收尾，或是留下一個充滿希望的開放式結局，彌補了原本的缺憾。又或者將故事停格在最美好的瞬間，讓我們不用去面對（Happily Ever After）之後的現實與「一地雞毛」。

記得在我十五、六歲那年，我看了一部讓我無比回味的經典英文電影，《仙樂飄飄處處聞（The Sound of Music）》。那時候的我被上校與瑪麗亞之間的愛情以及瑪麗亞與孩子之間的感情深深打動。電影的最後，畫面完美地定格在一家人翻山越嶺、逃離奧地利薩爾斯堡、走向全新生活那一幕。然而不久後當我翻開原著小說，才發現電影只是呈現了原著的前半部。書中的後半部巨細靡遺地寫下了他們逃亡過程的驚心動魄，看了令人心臟緊縮、血液加速。抵達新地方美國之後，沒有了貴族光環，他們面對現實以及生活的艱難，一直到男女主角步入老年、男主角因病去世。實話說，對於當時年少的我，真的感到很割裂。

但奇妙的是，正因為先看了那部電影，在後來翻閱這部原著小說時，我會不由自主地將上校和瑪麗亞的臉龐、以及他們在螢幕上那些細緻的神情細節，通通反向代入到了書頁之中。那種感覺，就像網友們在看完某些改編劇後，會驚嘆地說某某書中的男主角或女主角從此「有臉了」。這個說法雖然好笑，但或許這就是影視與文字之間相互摩擦所產生的火花——有時候，我們需要文字的無限去挑戰想像力，但有時候，我們也需要螢幕那一方框架，幫我們把幻想具體化。

說到底，不管是習慣了在白紙黑字間主動捕捉靈魂的餘溫，還是偶爾在螢幕前享受一次視覺的盛宴，都是我們在這個喧囂世界裡，為自己調配出的調劑與解壓方式。生活本就不需要一成不變的公式，有時候留白是美，有時候具象也是一種成全。

深夜，柔和的燈光落在合上的筆電與手邊泛黃的書頁上。聽著周遭世界安靜下來的呼吸聲，我轉過頭，看著身邊相伴的家人，內心是一片踏實的平靜。無論是文字世界裡的萬千氣象，還是螢幕上的流光溢彩，到頭來，都不及眼前這份觸手可及的溫暖。

【書桌夜話💬】
不管是看小說時主動地在腦海中美化想像，還是偶然被網友剪輯的視頻短片安利或勸退，故事的魅力，本就在於不同載體之間對情感與畫面的不同取捨 。
你呢？在妳的閱讀與追劇生涯裡，是否也曾有過哪一部小說，在網路上刷到改編劇片段後，讓妳對追劇「興趣缺缺」或「興致勃勃」的經歷呢？歡迎在下方留言，和我聊聊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