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神州一夢(中):殊途》,第十七章

夢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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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保因誣告兄長而被收監的第三天,伯安家的關東奴隸幹完了農活,正在田裡歇息。他頭上戴著一頂羊毛帽子,是妙親手織就送給他的,正好蓋住被仲保打傷的疤痕。天氣入秋,他還穿著單褂單褲,只要停了勞作就渾身涼颼颼,只有頭上和心裡有點熱乎氣。現在正是午間,他辛苦了一個早晨,吃完午飯,在農舍邊上支起一個桌案,鋪上一張遍佈凹槽的棋盤,又放上十二顆棋子、六條篾片和一個骰子。這邊剛剛擺放整齊,遠處一個七八歲的男童好像狸貓聞見了腥味,從另一片田地飛也似的跑將過來,一屁股坐在奴隸對面的石頭上,滿面歡喜、咯咯傻笑,抓過骰子就行起棋來。他倆玩的這叫六博,棋具都是奴隸自己做的。這孩子是附近的鄉親,自從見到這棋,五迷三道、如癡如醉,每日必來玩耍;可惜腦子笨得很,學不精、下不贏,只佔一個癮大而已。

倆人對局不久,周圍田壟上的秦人也三口兩口扒拉完碗裡的飯,像水入漏斗一樣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繞著棋枰圍成圓圈,翹著腳湊熱鬧。自從上次奴隸吹響竹笛,秦民就知道這關東狗懂得多,隔三差五總有新鮮東西,樁樁件件都勾著他們的魂、撓著他們的肉,後來竟到了朝思暮想的程度。眼下,他們看著棋盤上的梟棋吃了魚棋,魚棋又圍了梟棋,一會兒這邊失了二子、捶股歎氣,一會兒那邊贏了兩籌、哈哈大笑,雖然不大明白,可就是覺得有意思,也都跟著咧嘴嘿嘿。奴隸來之前,秦人以為活著就是為了種田;來之後,又覺得種田是為了午歇時找他說說話、玩玩玩意;所以晨間盼著晌午,晌午一過又盼明日,好像一天就活這一個時辰似的。

一個秦人問道:“嘿,關東來的,你身上咋一股醃菜味?”

奴隸手上行棋,嘴上答道:“啊……沒啥,剛才吃醃菜來著。”

“噫!不對,一連幾天你都是這味。掉進醃菜缸啦?”

眾人哈哈大笑。又一人問道:“奴隸,這棋是不是神仙琢磨出來的?咋這好玩嘞?”

“不是神仙,是人。”

“誰啊?”

“弄不清了。”

“嗨!俺說就是神仙。人哪能想得這巧妙、這玄乎?”他衝著周圍的同鄉挨個問道:“擱你你能想出來不?”“你呢?”“還有你呢?”大夥如狗甩水一樣搖頭,都說不能。那人又說:“這就對嘍!凡人能數到一百都難,誰能想出這個?就是神仙就是神仙就是神仙!”

奴隸哭笑不得,也懶得再爭,索性順著他說:“是是是,就是神仙。海裡有四座仙山,就是那兒的仙人造的。”鄉里的秦人聰明的本就寥寥,七科謫又征盡了腦袋活泛的商賈之家,剩下的大多愚魯蠢笨。

“海?啥是海?”

“海就是——”奴隸一指旁邊的水窪,“比那個大不知几億几兆倍的大水嘞。”

“那豈不比俺們秦國還大?”

“莫說比秦國大,天有多大,海就有多大。”

秦人一邊唏噓,一邊抬頭看天,只有奴隸低頭竊笑。一個道:“你說,海裡的神仙長啥樣啊?”

奴隸道:“跟人長得一樣。”

“和人一樣,憑啥他們是神仙?”

“人就是神仙按自己的模樣,拿黏土捏出來的哩!然而有些人也和禽獸有些關係:羽人是鳥和人的後代,狐人是狐和人的後代,蚌人是蚌和人的後代,秦人——”

“秦人咋?”

“秦人是——狗和人的後代。”

人堆裡炸開了鍋,說啥的都有。其中一個揪住就要打,奴隸趕緊說:“哎哎哎,莫打,你聽俺細說。知道西邊有個犬戎吧?”眾人點點頭。“犬戎要是和狗沒關係,為啥叫‘犬’戎?秦人西遷到此,世代與犬戎通婚雜居,說諸位是狗和人的後代,可有不妥?”秦人一聽,似乎有理,砸吧砸吧嘴,講不出啥。一陣沉默之後,有人忽然開了竅,說:“俺想起來了,俺曾祖就叫‘犬’!”“噢,對對對,俺還認識叫‘狗’和‘獒’的人!”眾人恍然大悟,個個點頭稱是,都夸奴隸有見識。奴隸使勁憋著,還是笑了出來,趕緊裝作咳嗽糊弄過去;回頭再看那骰子,他已贏了,於是把對方的梟棋吃掉,籌碼攤於棋盤之上,這局便屬終了。那男童屢戰屢敗,心下懊惱,又要再擺一盤,可功夫又不夠下完,只得悻悻作罷。他站起身來,臉上一萬個不捨,跟身邊的父親說:“爹,等俺長大了,得了爵位,能不能从清晨就耍棋,一直耍到晚上?”

他爹說:“嘿,想得美!咱縣令大人九級爵位,不是也莫得清閒?從早耍到晚,那是皇帝過的日子,咱黔首沒那福分。”

“那——砍多少腦袋能當皇帝?”

眾人噗嗤都笑了。他爹說:“砍多少也當不了皇帝,頂天就是二十級列侯。”

另一人問奴隸:“嘿,你們關東有多少人?”

“比秦國多六七倍吧。”

“就算把關東人全殺了,俺們也就每人六七級爵位?”

“是嘞。”奴隸不陰不陽地說。

“你們有沒有長兩個腦袋的?那俺們不就每人——”那人掰著手指算算,“十四級了嗎?”

“有,當然有!不光有長兩個的,還有砍下一個就再長出一個的呢!”

秦人大驚,都說:“那敢情好啊!虜回來一個,放在家裡養著,那不是種糧食,是種爵位嘞!可惜啊,現在沒仗打了,要是早生幾年就好了!”

一個問:“嘿,奴隸,你是不是這種人?”

“我?我不是。”

“你試過沒?”

“沒,沒試過……”

“沒試過咋知道嘛!來,俺給你試一下子。”自從話題轉到斬首獲爵之事,這人就被勾起了砍腦袋的癮,一時心血來潮,非要試試不可;說罷環顧四周,看見戳在樹墩上的鐮刀,走去拎起,朝奴隸而來。別的秦人經他提醒,也不肯錯過這殺人的好機會,紛紛去搶那凶器。這個說“給俺砍”,那個說“是俺的,輪不到你”,一群人毆成一片,你抽我一嘴巴、我咬你一口,邊打邊祖宗十八輩地罵著。

奴隸嚇得摔在地上,舌頭打了結,喊道:“哎哎哎,停手,停手!我若只有一個腦袋,你們不就殺了人、犯了秦律?”

眾人光想著殺人,沒想過萬一不是咋辦;現在聽到“秦律”二字,都唬得當場變了顏色,各自放了手,再也不提這茬。這時有人看看日頭,又到了下午勞作的時候,方才的興奮一掃而空,全都蔫頭耷腦地往自家田地走去。這一轉身的功夫,忽然看見遠方大路走來一隊官兵,前面押著一個漢子。那漢子只有一隻腳,一下一下地往前蹦;另一條腿從踝骨往下就不見了,截斷處綁著繃帶。秦人認出是仲保,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只有關東奴隸不說話,鼻中一哼,嘴角一翹,往地上“呸”地啐了一口。

成老漢聽說仲保受刑出獄,便和老伴一起,帶著七歲的孫女妙,包起一隻木踴,提上一籃吃食,到服役的場所去看他。那是縣里的官營牧場,坐落於兩山夾谷,約有萬畝之大,其間零星散落著刑徒百人,在各處放牧著牛羊千頭。二老一少跟守門的司寇打了招呼,翻過圍欄進入其中,卻不知兒子在哪,只得口中呼喚、眼中尋找,每望見跛腳無鼻的便以為是他,可走近一瞧又不對,如此一連十餘次。在白費了半個時辰、跑了數里冤枉路之後,爺仨來到一片畜群之前,從牲口往來走動的縫隙中看出一個人影。那人匍匐在地,像是仲保,可又總被牛身擋住,斷斷續續地辨不清。他們走累了,恐怕繞過去又撲空,乃先呼其名,卻蓋不過牛哞,自然無人應答。正在猶豫時,妙趴在地上,從牛腿之間看去,這下終於看清,神情哀傷地站起來。爺爺問道:“真是你爹?”妙點點頭。三人走至近處,見仲保鬚髮皆被剃光,身穿赭紅囚衣,正在草地上捉螞蚱。蟲跳他就爬,蟲飛他就跳,靠近後兩手一捂,抓住就往嘴裡放——因只有一足發力,自己倒像隻瘸腿的螞蚱。老漢見了,忍不住兩眼淚流;老伴見了,當即放聲大哭。他們朝兒子喊道:“仲保!爹娘看你來了!”此時仲保口中正嘎吱嚼著,嘴角全是黃水,回頭看見父母和女兒,未加理睬,接著追蟲;可倏忽又醒過悶來,想起來者手中提著吃食,這才一躍而起,竄到親人跟前,搶過竹籃,掀開蓋板,埋頭吞嚥起來,把妙嚇得直往爺奶身後躲。

仲保坐在地上,如狼似虎地吃著。他娘撫摸著他石杵般的左腿,見繃帶上還染著血跡,不禁抱住痛哭。成老漢將木踴放到身邊,說:“你娘請木匠打的,以後你離不開它。”又問:“不知衙門如何判決?今後就在這裡服役了?”

仲保一口吞下一條醃肉,乾噦兩聲,說:“暫時在此,等朝廷下次謫戍,再看發往何處。”

老漢原以為守家在地,好歹還能見面,現在見如此說,更加欲哭無淚,乃由悲轉怒,罵道:“仲保!你這不肖之徒!咋能誣告你哥?”

“俺沒誣告,是你兒子——還有你孫子——合起伙來陷害俺。”

“胡說,俺不信伯安做出那樣事!退一步講,縱使他用心不良,你若不去告發,難道會上當?”

“告發咋了?官府獎賞的事,還能有錯?”

“你就知道賞,他是你兄弟!”

“兄弟親還是皇帝親?”

“似這般說,俺跟你娘犯法,你也去首告?”

“那沒轍。父之孝子,君之背臣,這道理秦人誰不曉得?”

“你——你——你氣死我也!”成老漢手指仲保,渾身哆嗦。

仲保面不改色,吞下嘴裡的菜羹,又道:“再說,他要撤掉俺的里監門,俺憑啥不能舉報他?俺若不舉報,萬一他真私藏亡人,便是知情不告之罪。既然告也不是、不告也不是,俺為啥不告?告成了好歹獲金二兩。”

“這——”老漢語塞,不能回答。這時老伴雙眼紅腫、淚已流乾,對兒子說:“他要將你撤換,只因你賭博在先、帶樂欠債在後。況且,那公職本就由他舉薦得來。旁的都不講,此事他有恩於你,你就毫不顧念?”

“哼,那是用俺的半份家產換來的!”

老兩口見他已知曉實情,低頭默然無語。

仲保接著道:“你們不說,難道俺就打聽不到?無妨,反正俺是刑徒,不是死在長城,就是死在阿房,用不上了。”

他娘聞言,又是一陣悽楚。她取出繩子,將木踴綁在那條殘腿上,說:“兒,你莫說喪氣話。誰知哪天朝廷大赦?撐到那天,你能回來,你姐也能回來,咱一家還能團聚。”

老漢也勸:“你娘說的是啊。不管將來在哪服役,好生保養自身,挨一天是一天!”

仲保冷笑一聲,雙手捧起竹籃,仰頭把渣滓倒進嘴裡,而後扶著他娘的肩膀,踉蹌著站起來。起立之後,他看了一眼妙,說:“俺把你賣了,反倒救了你。今後跟著爺奶好好過活吧!”妙又往成老漢身後縮了兩步,看著親爹,沒有說話。仲保又說:“你們走吧,俺還要放牛嘞。”說罷,一瘸一拐地往牛群走去。爺孫三人也轉身離去。妙回頭望了一眼,和來時一樣,只見耕牛低頭吃草、哞哞鳴叫,他爹已隱沒在畜群之後了。

話說晉陽大戰之後,風無爭莫名回到西華,與御龍甲的鬼魂相逢。两人一個不知為何歸來,一個不知為何未去,一時茫然無措。欲經太行八陘前往東華,卻見秦師已將山麓封鎖,搭木架、堆土石,似乎有所營建,已通行不得了。正在躊躇間,東方呈現魚腹白,二人無奈,商議先往南行,待出了山地,沿西華東境行走,必有潛回東華之法。於是穿山越嶺、躲避人煙,飲食住宿無著,艱難困苦備嘗,幸虧從那戰場上撿來兵器兩件,一路得以漁獵維生。御龍甲雖是一團冷霧,卻也有食慾,不食則饑,食罷則飽。饑時周身雲氣渙散,如煙遇風,頹然似將泯滅;飽時又聚成人形,筋骨眉眼俱在,儼然一個錚錚鐵漢。唯有一處與常人不同:其飲食不經唇齒喉舌,卻以口鼻吸納其氣;無論野果獸肉,用罷其物猶在,只是色質皆如死灰。如此十餘日,兩人走出巍巍太行,正要向東拐進,卻聞長城在建,不啻晴天霹靂。因此又停住商議:既然北有秦師、東有高墻,只好再向南行;秦之南為百越,長城雖長,莫能及彼,必有通往東華之途。然而長路漫漫,何止千里?二人剛剛走到南陽郡的丹水縣,便困於茫茫大山之中。風無爭在青丘國養下的贅肉此時已全然蛻去,再走下去恐要餒死在半途;御龍甲的神魂也時聚時散,全靠打坐冥想維持。二人都知不能再走,便在山中找一處洞穴住下,日逐除了採摘狩獵,便是在縣內尋訪一戶良善人家,投靠以求活命,過後再圖歸鄉之計。縣衙把他倆當作亡人,召集黔首前來抓捕,然而不是對手,紛紛無功而返。之後兩月,二人居高臨下,審視縣中的人情世故。一日,正見成老漢把仲保和妙從縣城的集市拽回鄉間的家中,接著又折回衙門,將孫女轉至祖父戶下。他倆相對點首,覺得此人心地仁愛、可堪托付,繼而又觀察許久,果然不錯,所以趁夜敲響其門。

那一晚,成老漢聽孫女說亡人就在門口,本欲呼喚里正與四鄰抓捕,然而透過門縫一看,驀地喊不出口了。打開門扉,只見階下立著一生一死兩個漢子,皆昂首抬頭,挺拔如松。生者雖骨瘦如柴,卻器宇軒昂、眉目慈善,不似窮凶極惡之輩;死者雖為鬼魂,卻威武雄壯、一身正氣,視之絕無恐懼之感。老漢心中莫名踏實,當時斷了抓捕送官之念,將二者延請入內;又將老伴與孫女從後門找回,將緣由解釋一遍,當時恐她倆驚駭,所以未令見面,只教回臥室休息去了。老漢又從廚房取出飯食茶水待客,二人飢餓難耐,大快朵頤。餐罷,又與老翁商定對策,當晚宿於偏房之內。轉天,老漢用一條繩索係於風無爭頸上,來到縣衙報官,只說其人來自關東,晉陽一戰與師旅失散,故而流落西華,前日被自己捕獲。縣令起初不信,乃與無爭對話,聽其確是關東口音,於是信了一半;又以晉陽之戰詰問,見他回答流利,與朝廷所報紋絲不差,遂將疑慮一掃而光。縣令早被亡人之事攪得焦頭爛額,如今發覺不是亡人,更不是盜賊,乃是諸侯歸義之人,不禁大喜過望,當即按戰俘之例收入官府為奴,又賞成老漢黃金二兩。成老漢請曰,不願領賞,但求將此人賜他為奴。縣令應允,從此風無爭便登記於老漢戶下。至於御龍甲,其人本無定型,常人難以發覺;即便發覺,只當撞見厲鬼,誰肯為此報官?所以也住在老漢家中。

老漢一家到牧場看望仲保的當天,風無爭在田裡耕作整日,傍晚回到宅院內的茅舍歇息。他自幼不識農事,如今奮力做工,以報救命之恩;初時以為總不比軍旅艱苦,然而幹了短短兩天,不想竟如此疲憊。當下他渾身酸痛,正要躺下休息,卻聽有人敲門,於是扶正頭巾,扎緊腰帶,前去開門。原來門外是妙,端著一個木盤,上面四個陶碗,都用竹片蓋著。她說:“爺爺讓俺前來送飯!”無爭趕緊接過木盤,將她請入屋內,自己倒退而行,放置於主席前的案幾上;而後走至客席,跪地以衣袖拂拭三次,起立說一聲“請坐”;隨即又回到主席,脫下草履,整齊擺放一旁,身體如軸般轉過,屈膝坐於榻上,肩背挺直,目光平視,雙手平展於兩股。妙雖然由爺爺教過一些禮儀,卻沒見過這樣一板一眼的,一時不知所措,楞了半天才有樣學樣地坐在對面。無爭寒暄道:“成老恩公可好?”

“好。俺大伯有事來找,二人在正堂說話呢。”妙左右看看屋內,問道:“甲伯為何不在?”原來,風無爭與御龍甲未將身份告知老漢,只取姓名的末字為名,一個叫“爭”,一個叫“甲”。老漢知有難言之隱,並不刨根問底。

“我亦進門不久,不知他在何處。小主母可曾用過餐飯?”

“還沒。爭伯,你叫俺妙就行。俺爺說了,觀二位神采,不是尋常人等,是俺家客人,不是奴僕。”

“既未用膳,請留下同食。”說罷,無爭揭開竹蓋,見兩飯兩菜,飯是精米,菜中還有兩枚雞卵,於是取箸撥出一份,將雞卵挑入,起身放到妙身前的案子上,說:“請用。”

“這……這是給客人的,俺不能吃。”

“豈不聞‘恭敬不如從命’?”

妙只得動起筷子。老兩口雖然疼愛孫女,也不是每天都有雞卵,所以她一吃起來便停不住嘴,一碗飯須臾罄盡;吃完打一個飽嗝,羞赧地擠了擠眼睛。無爭早知如此,嘴角微微帶笑,從壺中倒出一杯熱水給她,而後說:“老翁大恩,我等沒齒難報,在此為奴理所應當,何敢勞煩送食?當自烹自炊,藜藿糟糠足矣。請轉告恩公,今後再勿破費款待。倒是我自幼不習稼穡,有做得不佳之處,還望不吝責罰!”

妙眨巴眨巴眼睛,聽得似懂非懂。無爭又講得淺白一些,她這才點點頭,說:“俺大伯有個關東來的奴隸,齊國人,是俺的朋友;他說話俺就聽得懂,不這麼文縐縐的……”

無爭哈哈一笑,說:“關東並非千人一面,也分三教九流、形形色色。”

“那,俺朋友有姓,你和甲伯有姓嗎?”

“有,然目下不便透露,今後自當相告。”

“為啥俺們秦人沒有姓?”

“姓氏者,所以判別族群也。秦人不許族居,每戶不過四五人,親情不過一二代。既無族群,自然無姓。”

妙又是半懂不懂,可還是“噢”了一聲,又問:“你家有多少人?可有妻子兒女?”

風無爭被這一問,心下愀然傷感,眼中光芒黯淡,說:“我家本是大族,然突遭變故,我與妻子搬到異鄉生活,有子二人,皆在繈褓。”

“你想她們嗎?”

“無一刻不思念。”

“俺娘和你相反,她去東華了。你說她想俺嗎?也會有一戶東華的人家收留她嗎?”

無爭鼻中酸楚,不知如何回答。他心下明了,其母未必至於東華,生死下落皆不可知;然若據實以告,恐令她悲傷;欲虛言安慰,又不忍敷衍應付。正在為難之際,一個聲音從墻內傳出,嗚嗚隆隆地說:“女童大可放心……”話音落下,一團雲霧透壁而入,在屋內聚成半透的人形——正是御龍甲。他在無爭身邊坐定,接著說:“關東民風遠勝西華,你娘但凡逃至東華,必不至於餓斃。只盼她莫再告夫棄女才好!”一邊說,一邊以餘光觀瞧著妙,見她面有怒色,卻並無懼意。他又從案上端起一碗飯食,放在口前一吸,一道白煙順著咽喉飛入肺腑,與身上本有的精氣融在一起,碗中米糧登時變成黢黑的塵埃。他放下陶碗,又將目光瞥向妙,見她雖瞠目結舌,卻仍無恐怖之態。御龍甲心下驚異,問曰:“女童不怕鬼乎?”

妙說:“不怕。爺爺說過,只要德行無虧,鬼神傷不到俺。”

御龍甲大笑,道:“說得好!聽聞恩公本是魏人,不知確否?”

“嗯,爺爺在魏國出生,十六岁入秦。”

“果然!我固知秦人說不出此等豪言。可惜恩公糊塗,自投虎狼之國,又不能傳續家教,以致後嗣淪為禽獸。”

妙聽出他暗諷自家之事,羞愧至極,低頭不語。風無爭見他說話無禮,趕忙以目光責備;後者卻不以為意,又說:“我剛剛路過正堂,聽見其中對話。你可知恩公長子來此何干?他見姪女未受株連,怨老漢將其收養,減損了將來由他繼承的家產。”

無爭忍無可忍,對他怒目而視,咬著牙道:“甲,別再說了!”可他仍不停口,說:“如此父子相爭、兄弟相殘、夫妻相害之國,非禽獸而何?以我看來,凡生於秦地之人,斷無一個良善。”

御龍甲言罷,看似閉目不語,實則兩眼微睜,窺察妙的神情。她的眼眶紅了一圈,雙眸泛起水光,口角也微微顫動,然而最終沒有哭出來,反而平復氣息,臉上顯出堅毅,抬頭直視御龍甲,問道:“敢問甲伯,人為何有善惡之分?”

“人之德性,一決於貧富,二決於教化。貧富者,倉廩實而知禮節。富則讓,讓則仁;貧則爭,爭則忍。秦人受官府盤剝,家無過夜之糧、常困生死之間,其貪戾暴虐必矣。教化者,取乎其上,得乎其中。東方之民常聞禮儀仁愛之說,尚不免流氓無賴之人;秦廷燔燒詩書、棄絕仁義,專意驅民以利,以致屠城殺人者得爵、背親賣友者獲賞。其等而下之,自不待言。”

妙聽後,緘默許久,似乎在思考答語。二人端坐靜待,風無爭嗔目御龍甲,後者卻以手捋鬚、微笑不語。俄頃,妙將身板挺直,清一清嗓,正色言曰:“不然。顏回箪食瓢飲,安貧樂道;原憲身居草萊,不與俗合。此是貧富不及教化也。舜之至親皆狠,不能教以善道,可他至賢至德,表率萬世。此是教化不及天性也。俺天性無虧,又有祖父教誨,唯獨家貧而已,怎見必非良善?甲伯誤矣!”

風無爭拍手大笑、前仰後合。御龍甲窘迫難堪、無言以對,只得說:“足下所言有理,確是在下錯了。”不料妙竟不依不饒,得意洋洋地說:“此非賠罪之禮。”無爭又一陣大笑,伸右手指向對面,斜眼一瞥御龍甲,道:“閣下請吧。”御龍甲無法,只得離席走至妙的身前,跪地稽首,拜曰:“甲方才失言,請足下恕罪。”妙說一句“甲伯請起”,他這才回席落座。

御龍甲又說:“在下家傳道學、爭伯頗習墨家,我二人又都粗通刀劍,小主母若有意學些文武,我等不敢辭勞。”

妙把嘴一撅,道:“俺跟爭伯學,不跟你學。”而後看一眼窗外,站起身來,說:“天不早了,俺要回去了。下次當來拜師。告辭。”說罷行一個禮,轉身離去。御龍甲看著妙離去的身影,滿面歡欣,自言自語道:“恩公教得好孫女,這徒弟我收定了。”風無爭看看他,說:“我知你有意試探,然她只是七歲幼童,又無父無母,何必揭其傷疤?”

“不逼至絕境,焉能知其脾性、稟賦?她若甘辱如飴,到是與你相合,這徒弟便讓與你了。”

“你!”風無爭有些發怒。二人相識以來,早將各自往事互告;御龍甲不喜懦弱之人,所以出言嘲諷,風無爭心知肚明。兩者未及爭吵,喧鬧倒從正堂傳來,且聲音愈來愈大。仔細聽時,是伯安大叫:“爹!你咋不聽呢?你把她納入戶籍,要養育十年!”

成老漢的調門也拔高許多,說:“那是俺親孫女,莫說十年,養一輩子也成!不然,難道隨仲保沒入官府為奴?”

“該為奴就要為奴,那是她的命!這縣里隸臣隸妾數千人,難道多她一個?”

“噫!你是她親大伯,竟說出這等六親不認的話語!難怪你在家中毆妻殘子,真是喪盡天良!”

“天良,天良,又是關東那一套!咱大秦不講那個,有利可圖就是良,無利可圖就不良。俺毆妻咋了?男人好比大秦,女人好比關東。俺打得過她,就該往死裡打;她打不過俺,就活該挨揍。這叫天經地義,老天爺造物如此!俺殘子又咋了?莫說給他剪下兩顆腳趾,就是四肢全剁了,只剩一個肉團,他也得謝謝俺!俺生了他,沒有俺,他連肉團也無!他活一天,就有一天是俺給的;就是將他碎割,也還有恩於他!”

“那你是俺生的,現今如此忤逆,俺當把你如何?”

“這——這——這不同……”

“有何不同?”

“哎呀!爹,俺來是談妙的事,怎麼扯到俺身上了?你可算過,養她十年,光吃喝就要花費多少?還有口賦、嫁妝,都是錢!”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花也是花俺的,俺願意!你爹還沒死,輪不到你操心!”

“俺是你的戶後,錢花不了都是俺的,咋輪不到俺操心?”

“虧你還記得!當初立你為戶後時是怎麼說的?豈是讓你陷害仲保?”

“哎呀,爹,這事說不清,俺不害他他就要害俺!”

“原來真是你害的,仲保說時俺還不信。你給俺滾!滾!再莫踏入俺家一步!”

須臾之後,院門“咣當”關上,堂屋裡只剩老漢夫妻的抽噎啜泣。御龍甲嗤笑一聲,說:“禽獸就是禽獸。”風無爭感慨道:“我雖懦弱,幸而刺秦成功。不然,東華民俗早晚敗壞如此。”又問御龍甲:“你是否怨恨於我?”

“怨你什麼?”

“怨我救援百家太遲,害你遇難。”

“人各有命,吾註定死於晉陽,與你無關。”

風無爭心下稍安,吃了幾口飯菜,又問道:“你在晉陽歿後,可曾眼見什麼?”

“並無所見。只如睡去一般,世事不知。再醒來時,便是這副模樣。”

無爭將碗筷放下,躺於榻上舒緩筋骨,腦海中浮現二入西華的當夜所夢見的白髮老者。他回憶起來,狐彥因為秦莊襄王殉葬而被灌下毒酒之後,也曾於幻覺中見過一個此等模樣之人。難道只是巧合?抑或二者是同一人?是誰?那時為何對自己歎氣?無爭困惑難明,又兼筋疲力盡,片刻便沉沉睡去。

轉眼一輪寒暑已過,御龍甲的神魂比去年稠密許多,漸漸顯出骨骼與臟腑來,身體可以撐得起衣裳,手臂也能抓握輕便的物件。看其勢態,似乎有朝一日可復肉身,然其期限杳然難測。風無爭則日益熟稔農事,他與御龍甲分晝夜勞作,將成老漢的兩頃田地打理地井井有條。只不過,二人仍不知如何去往東華,依然困在此處。

伯安自與父親大鬧一場,便再也不曾登門。一日,他對妻子說:“縣裡文法吏的考課就在明日,俺看樂必不能通過,到時你不可再為他求情。”妻子聽後,滿面悲慟,跪於地上,抓住丈夫褲腳,哀求道:“虎毒不食子。你就是送他當個贅婿也好,何必非要殺他?”

“哼!他若只是賠錢,當個贅婿也就罷了,養他的錢財俺只當餵了狗。可他謀害親爹,若留此孽種,將來必有禍患!”

妻子無言,只是痛哭求饒。伯安將她一腳踹開,又說:“去年那畜生和仲保一同賭博時,俺就說他倆是一條心的,你偏不信。幸虧俺以妙計試探,他果然給他叔報信;兩人合夥,竟要出首於俺!當時俺就要殺他,你卻說什麼‘轉年考課不過,再殺不遲;若通過,就饒他一命,總好過前功盡棄。’俺一時心軟,答應下來。明天一旦不過,俺便去官府告他不孝。殺了他,再生一個好的給咱養老!”說罷轉身離去。妻子無奈,只有求神禱告。

轉天,樂果然考課失利,只排在最末幾名。妻子大哭一場,進到廚房裡忙活,想要整頓一席菜餚,讓兒子好好上路。伯安本就在氣頭上,當即奪過瓢盆,扔在地上摔個稀碎,又對妻子一通拳打腳踢,嚷道:“他一個將死之人,嚼什麼穀子!俺養他十七年,吃俺多少糧食?本應去年就殺了,因你又費一年錢財!誰家生子不為獲利?偏俺家賠錢!俺恨不得從他口中摳出來,你反喂他?”妻子只是默默流淚。

翌日,伯安忙完本職,抽空到縣衙控告,卻趕上縣令不在,只有令史留守。令史將他叫住,說:“安,你來得正好!當下有要緊事,縣令正在某鄉,你可速去報到。”

“何事如此匆忙?”伯安問道。

“咸陽剛剛下詔,說秦師已攻下滇地,要謫戍三萬家充實邊境。丹水縣當謫三千戶,限期征發南行。”

“七科謫早將縣中有罪無罪的全送走了,哪裡還有可謫之人?”

“說的是啊,所以大人發愁,只好自領全縣胥吏,挨家挨戶地查訪罪人。可咱縣戶口八千,何時才能查得夠數?人手緊缺,多一是一,你快去吧!”

伯安趕忙來到某鄉,果然胥吏多半在此,連服役的隸臣也被召來不少幫忙。縣令見了他,當即分給四個役卒,而後凡見民居,踹門便入,前搜堂屋,後索棚廄,遇簍筐則掀翻甩落,遇坛瓮則砸破踢倒,所過之處糧穀灑地、漿水橫流,鄉里無一家不是老少嚎啕、雞飛狗跳。眾胥吏但見違禁犯法,哪怕細小微末,不由分說,立時抓捕入獄,等待謫戍西南。被緝拿之人中,有申報資產時少了區區幾錢者,有嬰兒剛剛誕生、尚未來及上報而被判隱匿人口者,有借用官府器具而稍有破損者,有擅自祭祀神祇鬼怪者,有因補丁顏色與衣裳不一而被判身穿華服、淫逸不樸者。如此一連四日,全縣四鄉八十里皆不能倖免,黔首呼天搶地、哭聲震野,然而事後清點,不過收得五百餘戶而已。到了第五天,伯安正要帶隊出發,自己卻先被抓捕了。原來,他手下一個役卒偷偷受賄,搜查時有意偏袒某戶,後來被人告發,已然身陷囹圄;伯安身為長官,當受連坐之罪,所以罰甲胄兩副,折錢兩千六百。伯安欲哭無淚,趕忙拿著田契去賣。然而,一來幾次征發過後,縣裡早已地廣人稀;二來鄉親父老人人朝不保夕,不知哪天就要背井離鄉,誰有心思買田?他又牽著家中牲畜販售,可自從商賈之家盡數被謫,市集就荒蕪廢棄,眼下不見一個買家。他又往朋友家中借錢,可一則鄉親都已窮困,二則深恨胥吏這幾日的冤枉構陷,竟無一人相助。一連兜轉了三天,他連罰金的零頭都沒湊齊;沒了辦法,只好捨下臉,去找父親救命。

成老漢也剛剛躲過一劫,屋院一片狼藉,又心知仲保必在征發之列,夫妻倆黯然神傷;此時忽聞長子也獲了罪,大驚失色,怪他怎不早說,趕忙將壓箱底的錢物聚在一起,然而不夠,乃跟伯安說:“你在家等著,俺去找人借貸。”

伯安語帶哭腔,說:“爹,你可抓緊,晚了就來不及了!”

“咋這麼急?你是縣吏,還能因這點事就謫戍遠方?不過居資還債罷了。”

“依法令,確是如此。可皇帝一道詔書下來,哪還有甚法令?目下誰能講得準?”

老漢見兒子說得有理,乃咬緊牙關,道:“你且寬心,俺去去就來,鄉親們定然賣俺面子。”說罷匆匆就往外走。剛剛跨出院門,忽見數十名兵丁衝來,五步一卒、十步一長,將以中巷為界的閭里左半邊粗粗地圍了一圈。老漢遲了片刻,恰被堵在裡面,不知出了何事,問也無人理睬。各家各戶聽見動靜,都從屋內走出,三三五五抱成一團,不敢張口,亦不敢動彈。對巷的鄉親嚇得緊閉門窗,仿佛狐兔望見鷹鷂,呼啦啦躲入穴中,以致一街之隔,一邊鼎沸、一邊死寂。原來,縣令向朝廷上奏,詢問罪人不足當如何;皇帝批復曰,可發閭左之役。眼下,官兵像麻線一般將半個閭里縫進口袋,待封好扎緊,縣尉高冠佩劍,站在一塊巨石上,宣言曰:“皇帝有令,發閭左之民謫戍滇地。汝等速速往衙門報到!”

秦人一聽,當即癱倒一片,在地上匍匐蠕行,朝縣尉磕頭乞饒。成老漢遭這當頭一棒,頭暈目眩,往後便倒,幸虧被老伴、伯安與妙扶住;半天緩過神來,壯著膽子喊了一句:“長官,未曾聽聞住在閭里左側也是犯法,敢問依的是哪一條秦律?”

縣尉大喝一聲:“大膽刁民!皇帝詔命便是秦律。昨日不是犯法,今日便是了,你待怎樣?快走!”

吏卒一哄而上,將老漢一家綁了就走。伯安朝縣尉大呼:“大人!大人!俺是伯安啊,俺是鄉佐,不住本里!”縣令聽見他喊,朝吏卒說:“此人當為居資,亦在謫戍之列,帶走!”

秦人到了這個關頭,也都頂住一口氣,任憑兵丁如何推搡鞭笞,腳下就是不動。在場穿官衣的只有數十,黔首卻有三百,一時竟無能為力。縣尉見狀,朝一位亭長使個眼色,那人當即領幾個求盜往農田奔去。片刻之後,田裡燃起熊熊大火,風中盡是禾稼被燒烤的焦糊味。縣尉又一聲令下,只留四五個吏卒看管黔首,剩下的手持棍棒錘锨,推倒院墻、扒塌屋宇,將閭左夷為平地,牲畜牽入官府充公。秦民眼見數輩積累一旦皆休,每五六十人圍住一個吏卒,轉著圈地磕頭,個個前額出血、悲愴欲死,卻只換來一陣皮鞭。彼等又爬到縣尉腳下,一邊“親爹”、“親祖宗”地叫著,一邊伸出舌頭,隔著靴子為其舔腳。然而終是無用,只一會兒功夫,良田盡皆焚毀、宅院無一站立。黔首們見在故鄉的根底徹底掘斷、天下哪裡都一樣了,只好隨著官兵去了。

到了縣外,仲保等刑徒早在大路等候,伯安的妻兒從家中被捕,父子兩戶的奴隸也被從田間帶來。成老漢一家,父為閭左、長子居貲、次子刑徒,三代人整整齊齊,往滇地悽悽慘慘地行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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