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污名化“躺平”,不如直面极权体制下年轻人的绝望
“躺平”“内卷”是近年来中国互联网上最刺眼、也最真实的两个词。它们本来只是年轻人对生活压力的一种自嘲,是普通人在高房价、低工资、996、劳务派遣、养老焦虑、生育焦虑之下发出的叹息。可荒诞的是,在一个习惯把一切问题政治化、敌我化的国度里,连“躺平”也能被扣上帽子。
有人竟然说,“躺平”“内卷”背后有境外势力的“圈套”,目的是消解中国年轻人的奋斗意志。
此论一出,舆论一片哗然。网友们的反讽辛辣又准确:“我不想躺平,我想进国家电网。”“我不想躺平,我想去烟草局发光发热,我想去电力局照亮万家,还想去中石油中石化把公司扭亏为盈,为国家贡献青春!请赶快让我任职!”
这些玩笑背后,藏着深深的荒凉。年轻人不是不想奋斗,而是不想在一个不公平的体制里被当成燃料烧掉;不是不想努力,而是努力之后看不到尊严、看不到回报、看不到未来。
什么叫“躺平”?年轻人为什么要“躺平”?他们真的有资格“躺平”吗?
这几个问题并不轻松。它们背后,是一个社会的结构性失败,更是一个极权制度长期压榨人民、掩盖矛盾、转移责任的结果。
真正能“躺平”的人是谁?是体制内高福利、高退休金、旱涝保收的人;是掌握资源、特权和分配权的人;是那些一边住着福利房、拿着高额养老金,一边训斥年轻人“不够奋斗”的人。
而普通人呢?他们连躺平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禁想起一个新闻:江苏一位70岁老人为了找工作,花300元办假身份证,把年龄改小8岁,还特意染黑头发。结果在派出所申请务工所需户籍证明时被识破,受到行政处罚。
造假当然不对。但一个70岁的老人,为什么要冒着违法风险,把自己改成62岁?媒体引用民警的话说,他“没事干,想找份工作做”。这句话说得轻飘飘,却像刀子一样扎人。
他真的是没事干吗?还是养老金太低?生活太贵?医疗太沉重?子女也自顾不暇?所谓“安享晚年”,对很多底层老人来说,不过是一句宣传口号。
在同一个国家里,有人拿着上万退休金,跳舞、旅游、钓鱼、唱红歌;也有人70岁还要染黑头发去打工。这个差距不是天灾,而是制度制造的。中国共产党最擅长把一切功劳归给自己,把一切苦难归给人民“不努力”,或者归给“境外势力”。
年轻人的处境也是如此。
过去房价暴涨时,有砖家说“房价太低不利于年轻人奋斗”。他们把压榨包装成激励,把债务包装成梦想,把一辈子房贷包装成“幸福生活”。几年之后,结婚率下降,生育率暴跌,年轻人不婚不育不买房,砖家们又急了,开始高喊“人口危机”“老龄化风险”,又来指责年轻人“不负责任”。
可问题是谁造成的?
是年轻人不爱国吗?是年轻人被境外势力洗脑吗?还是这个制度把教育、医疗、住房、养老一层层压在普通人身上,把他们逼到喘不过气?
从计划生育到鼓励三胎,从“只生一个好”到“多生是责任”,中共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个人选择。人民在它眼里不是公民,而是工具;需要控制人口时,你的子宫属于国家;需要刺激生育时,你的家庭又成了国家机器的零件。
这不是正常国家对公民的态度,这是极权政权对人口资源的管理。
再说劳务派遣。
今年两会上有政协委员提出废除劳务派遣制度,引发很多人共鸣。为什么?因为劳务派遣早已成为中国社会的一大痛点。干最苦最累的活,拿最差的待遇,出了事还要背锅。它和996一样,几乎成了现代剥削的代名词。
很多年轻人每天加班、熬夜、被KPI追赶,被领导PUA,被公司随时优化。最后换来的是什么?一身病,一身债,一张随时可能失效的劳动合同。
有网友说:“80后出来说两句,奋斗了半辈子,最后得到什么?”下面有人回复:“一身毛病,一身负债。”
这一问一答,像极了许多中国人的半生总结。
一身毛病从哪里来?996、高强度劳动、长期焦虑。
一身负债从哪里来?房贷、车贷、教育支出、医疗支出。
在这样的环境下,所谓“奋斗”,很多时候不是通往自由的道路,而是通往透支和耗尽的陷阱。不是越努力越有希望,而是越努力越像一头被榨干的牛马。
这让我想起中国近现代史上反复出现的一幕:每当人民承受苦难,统治者首先做的不是反省制度,而是寻找敌人。
1957年,知识分子响应“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提出意见,结果被打成右派;1959到1961年大饥荒,几千万人非正常死亡,却被归咎于“自然灾害”和“苏修逼债”;1966年文革爆发,无数家庭破碎、知识分子被批斗、普通人互相揭发,最后又被轻飘飘地归为“十年动乱”;1989年,青年学生要求反腐败、要民主、要自由,换来的却是坦克和枪声。
历史一次次证明,中共从不真正解决问题,它只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今天也一样。
年轻人喊“躺平”,它不问为什么年轻人绝望;工人讨薪,它不问为什么老板拖欠工资;农民失地,它不问为什么权力可以强拆;业主烂尾楼维权,它不问为什么监管失职;受害者上访,它不问为什么司法不公。
它只会问:是不是境外势力?是不是被煽动?是不是不爱国?
这种逻辑,本质上就是专制统治的遮羞布。
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允许人民表达痛苦,允许工人维权,允许青年批评,允许媒体监督,允许独立工会,允许选票更换失败的政府。可在中共体制下,这些基本权利都被视为威胁。
没有新闻自由,苦难就会被删帖。
没有司法独立,冤屈就会被维稳。
没有工会自由,劳动者就只能任人宰割。
没有选票,人民就没有办法让制造苦难的人下台。
所以,中国年轻人的“躺平”,不只是经济问题,也不只是就业问题,它更是政治问题。它是一个没有民主、没有自由、没有制度纠错能力的社会,把年轻人逼到无声反抗的结果。
所谓“躺平”,某种程度上就是当代青年在极权高压下的“非暴力不合作”。
当奋斗变成给权贵输血,当买房变成给土地财政续命,当加班变成给资本和官僚献祭,当生育变成给国家机器补充人口,年轻人说一句“不玩了”,难道不是最清醒的判断吗?
问题从来不在“躺平”这个词,而在于制造躺平的制度。
一个社会如果真的想让年轻人重新燃起希望,就应该减少剥削,保障劳动权利,降低住房成本,建立公平的社会保障,废除户籍歧视,允许自由表达,开放政治参与,让人民有尊严地生活。
但这些,恰恰是中共最不愿意做的。
因为一旦人民拥有真正的权利,一旦社会拥有真正的民主监督,一旦媒体可以追问真相,一旦工人可以组织起来谈判,一旦年轻人可以用选票惩罚失败的治理者,这个依靠谎言、恐惧和特权维持的体制就会开始动摇。
所以它宁愿污名化“躺平”,也不愿承认年轻人正在被压垮;宁愿编造“境外势力”,也不愿承认问题就出在自己身上;宁愿让人民继续内卷,也不愿给人民真正的自由和尊严。
说到底,中国年轻人不是不想奋斗,而是不想再为一套吃人的制度陪葬。
他们想要的并不奢侈:一份稳定的工作,一点基本的保障,一个可以预期的未来,一种不被随意压榨、不被随意羞辱、不被随意牺牲的生活。
这不是境外势力教的,这是人作为人最基本的愿望。
真正可怕的不是年轻人“躺平”,而是一个国家把年轻人逼到只能用躺平来表达绝望;真正危险的不是人民失去奋斗意志,而是统治者失去反省能力;真正应该被批判的,也不是那些疲惫的年轻人,而是那个一边制造苦难、一边要求人民感恩的极权体制。
所以,与其污名化“躺平”,不如直面中国人的生存困境;与其追查所谓“境外势力”,不如追问权力为何不受制约;与其责骂年轻人不奋斗,不如问问这个国家究竟给了他们什么希望。
一个没有民主的国家,人民只能被代表;一个没有自由的社会,苦难只能被沉默;一个没有权利的时代,年轻人最后的反抗,也许就只剩下一句:
我不玩了。
作者:思考的韭菜(本名乐恺安,曾因政治问题而被北京当局刑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