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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我只是一只哈巴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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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是一篇政治隐喻

本文完成于2021年07月20日

    我只是一只哈巴狗,或许不该想这么多。但不知为何我竟能略晓人类的语言和文字,这就迫使我不得不把我的所见所闻写下来。

    我和这户人家已经一起生活了十七年了,如果按人类年龄计算方式,我已经到了古稀之年了。这一家人总是很忙。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主人,也就是这户人家的女主人,每天上午出门,中午就回来了。她每次进家门,我总是要热烈地扑上去,蹦起来用鼻子碰她的手。吃过午饭后,女主人总是喜欢抱着我和邻居们去看一个叫“电视”的小方盒子,电视里面住着一些人,讲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在她的怀中是最能让我感到安心的时候。我已经把她当成我的妈妈了。看电视时妈妈总是和邻居李大妈坐在一起,李大妈可喜欢我了,每次见到我都要捧着我的脸rua来rua去;我最喜欢的毛绒玩具就是李大妈给我的。

    我的父亲,也就是这家的男主人,每天下午上班,晚上回来。他每次进家门,我也会开心地迎上去,站起来把头倚在他的膝盖上。每次回家,父亲都要招呼一声:“我回来啦!”然后迈开长腿风风火火地走过客厅,每次走过客厅,他都要看一下墙上挂的那一幅画像,画像中是一个老人,似乎在笑,但面容又有点悲伤,我并不知道他是谁,但我印象中小时候总能见到他。

    小主人和妈妈差不多时间从学校回家,他算是我的哥哥吧,但是当时他还很小,我站起来便几乎能够到他的肩膀。他每次回家都要紧紧地抱住我一下,我也会很劲儿舔他的脸。哥哥也会一起去看电视,每当电视上播放一大群动物时,他就会兴奋地站在凳子上欢呼。有次他就指着电视说:“鳄鱼!鳄鱼!”,然后转过头来咧着嘴对我说:“你快看鳄鱼!”我是能听懂的,便转头盯着电视屏幕:只见电视上画着一片水面,突然之间水面中凸起一个巨大的黑影,一只掠过水面的鸟瞬间被黑影吞噬,随即是一声霹雳一般的闷响,但也很短暂,立刻就消失了。“妈妈!它听懂我的话了!”哥哥指着我对妈妈说,妈妈抚摸着我的背笑笑:“对啊,你经常说它就能听懂了。”

    我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便是我们一家人一起去到院子里面和邻居一起呆着。妈妈喜欢和邻居阿姨们一起聊天,时不时会有笑声从她们中间爆发出来;爸爸总是和邻居叔叔站在一边,大声地发表自己的言论,有时说急了甚至还会拿一本书出来;哥哥则跑去和邻居的孩子们一块儿玩耍,他在疯跑时经常会摔倒,但他立刻就能爬起来,好像没有事一样。

    一天早上妈妈去上班,可是我刚送别她不久,她就回到家里了。我赶紧扑上去,在她脚边欢乐地蹦哒着,欢迎她回家;但这次妈妈却低着头一言不发,并不理会我,我有些着急了,朝她叫了几声,她竟然对我摆摆手:“去去,自己去玩。”我顿时愣住了。父亲察觉到了不对劲,赶紧上前来握住妈妈的手,但在我心目中总是笑着的妈妈这次竟然掩面哭了起来,我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好一直卧在她的脚边。

    妈妈失业了。

    父亲上班走得越来越早,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甚至一天都不在家。母亲只现在也整天呆在家里做一些家务活之类的,她并没有再出去上过班。我们很少再去晚饭后和邻居聚在一起了,令我没有想到的是,邻居们也很少来和我们聚了。

    很快,父亲也失业了。我们一家只得随着邻居们的潮流搬到了更南边的一座城市。

    父亲带上了那个老人的画像,依旧把他挂在客厅里,但却把我最喜欢的毛绒玩具忘在老家了。我们家搬到了一座更小的房子里,一家四口住在这样一座房子里甚至让我感到拥挤。而且这栋房子很高很高,我都不敢往从窗户往下看。每天早上父亲出门时和每天傍晚父亲回家时,窗外都会有一堆亮着光的乌龟挤在一起,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尖锐刺耳的轰鸣,就像是我在用爪子扣地板。

    刚开始母亲还会带我出门遛弯,但后来也就逐渐地不去了,我就和她整日闷在家里。我们一家人搬过来后,从来没有和邻居们去聚过;我们依然拥有邻居,尽管他们在我的印象里只是一扇扇冰冷的铁门。这里也有电视,但是是每家一个。这个电视屏幕很大,但在这个小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在睡梦中经常能梦见李大妈送我的那个毛绒玩具。

    哥哥去了这里的一所新学校。他出门和回家的时间几乎和父亲一样。妈妈每天都要去把他从一个学校接到另一个学校去,这使我十分不解,为什么要去这么多学校呢?后来我听说几乎哥哥的所有同学都在放学后要去另外一个或几个不那么正式的学校,这似乎是一种新的潮流。现在哥哥不愿意抱我了。他每次一进家门便一言不发,低着头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一呆好几个小时才出来吃晚饭,然后又回了房间里去。尽管我们在一个家里,我却甚至不能见他几面。

    父亲又失业了。

    那天晚饭时,一家人坐在餐桌上,谁也不说一句话,都低头看着自己的的饭碗。用力的咀嚼声、艰难的吞咽声、筷子敲击碗的声音一起组成了一曲魔幻而杂乱的乐章。“我吃完了。”哥哥笃地放下碗筷,然后转头就进了自己的房间,拽上了房门。这曲乐章突然停了。

    父亲,这个身强力壮的老工人,可以弯折钢铁,可以高声雄辩,却在此刻突然抽泣了起来。他的眼圈一点点泛红,呼吸声变得粗重,整张脸被肌肉扭曲了起来,却不见一滴眼泪落下。“你哭什么!”一旁沉默的母亲突然爆发了,母亲大声喊叫着,挥舞着双臂好像是疯了一样,把各种责备的话扔到了父亲身上,父亲忍不住和母亲顶起嘴来,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俩吵架,他们两个的声音就像窗外的那些铁乌龟一样,尖锐刺耳而毫无意义,只能令我感到毛骨悚然,我害怕地躲到桌子底下去,把脸埋在爪子里中间默默地看着他们,直到风浪平息。两个人吵完坐在椅子上,沉默着抽泣,这时哥哥房间的门突然被撞开了,哥哥从里面窜了出来,快步地走进了卫生间,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走出来,我们一家人都错愕地看着他,哥哥俩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得就像一块钢板,只是说了句“我洗脸”,然后又走回房间,轻轻地合上了门。

    之后的日子里,父亲早出晚归,我听他讲,他找了很多兼职工作,做了很多临时工,被辞退了又去找了新的工作,干的都是些非常累的活。哥哥长成了一个大小伙,我不管再怎么蹦跳也够不到他的手指尖了。他变得终日消沉,郁郁寡欢,甚至有时都不会看我一眼。父亲和母亲日渐憔悴了起来,母亲的脸已经逐渐被皱纹攻占了,父亲的背驼了起来,就好像我睡觉时盘卧着的弧度。

    这一年春末夏初的沙尘暴格外地猛烈,把这座古老的城市的天空染成了陈旧宣纸一般的颜色。我们家终日不敢开窗,生怕风刮进来迷住了眼睛。沙粒敲打着玻璃,就好像魔鬼撞击着人间的大门,要闯进来把人们的魂魄劫掠一空,只留下一具具麻木的行尸走肉。由于都在家里,父亲总是会和哥哥发生时不时的口角,好像是父亲一直不想让哥哥去和他的一些同学干什么事,而哥哥执意要去做。

    沙尘暴停了的那个凌晨,我迷迷糊糊被一阵开门锁的声音惊醒,我蹦起来就赶紧冲到门前,却发现是哥哥在用钥匙轻轻地开锁。“嘘——”哥哥看见我后赶紧把食指压在嘴唇上,示意我不要发出声音。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蹲了下来,抚摸着我的头说:“别怕,哥哥只是出去一会儿,天亮了就回来了。”他突然又吸了一口气,仰头盯着天花板:“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但我似乎别无选择。”他又低下了头,垂下了目光,突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我跟你说这干什么,你又听不懂人话。”“我能听懂啊!”我在心里面大喊,可惜哥哥并不能听见。

    “我走啦。”哥哥打开了房门,迈出去第一步,突然又转头看向挂在客厅里那个老人的画像,盯着看了良久,画像上的老人在微曛的照耀下似乎微笑又似乎愁苦。哥哥坚定地收回目光,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突然哥哥的身影往下一坠——他不小心被门槛绊倒了,但这次他并没有立刻爬起来。我在背后看着俯身在地上的哥哥,他披着黑色大衣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我听到了一声啜泣。哥哥的身影又逐渐变得高大了起来,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去。

    “找到了没啊……找到了没啊……”母亲在房间里疯狂地踱着步转着圈圈,她一边哭一边拿着手机在等待父亲的消息。电视上播放着一幅幅乱糟糟的画面,拥挤的人群在聚一个大广场上不停地喊出一些奇怪的话语,我看他们都很年轻,好像跟我哥哥差不多大。突然画面上的人群骚乱了起来,许多人发出受惊吓时的喊声,电视节目随即终止了。我突然听到远处广场的方向传来几声霹雳一般的闷响,但很短暂,立刻就消失了,让我想到了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的鳄鱼。紧跟那几声之后是一连串类似的闷响。成百上千只鳄鱼正在进行着一场捕猎。

    妈妈如同触电一般,突然愣在了原地,然后转身哭喊着撞开房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时不时从广场方向传来的闷雷入侵着我的鼓膜,那声音尖锐刺耳而毫无意义,只能令我感到毛骨悚然。我害怕极了,躲到桌子底下把脸埋在爪子中间,我的脑袋乱糟糟的,耳朵嗡嗡响,就像有人不停的用手指捅我的耳朵。

    整整过了一天,半夜的时候才见到父亲一个人回来。他整个人瘦小了一圈,背更驼了,眼睛又黑又肿,眼圈却泛着红。他脸上皱纹密布,深深嵌入皮肤,就像被沙尘暴侵蚀的城墙砖。他给我换了粮和水,我一整天没吃没喝便狼吞虎咽了起来。父亲把墙上的画像取了下来,坐在一旁用手轻轻地拂去上面的尘埃,然后突然大哭起来,哭声尖锐、沉闷又断断续续,像是一种极细长的管乐器发出了沙哑的声音。我被爸爸突如其来的崩溃吓住了,但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好走过去一直卧在他的脚边。

    大哭变成了小声抽泣,然后只剩下了沉重的呼吸。“你走吧,”父亲突然对我说,“你现在也应该是一个老人了,估计也活不久了,我们家已经养不起你了,你走吧。”父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得就像一块钢板。我并没有听他的话走开,离开这一家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可是父亲并没有再说什么,夹着画像沉重地走了出去,并没有把房门带上。我紧跟着他下了楼,可没有想到的是楼下竟然有一群人在等着父亲,他们把父亲带上一辆车,我咬住父亲的裤腿,不让他们带走,父亲没有任何举动,依然是面无表情,好像已经失去了魂魄,变得麻木了。他们一个人使劲把我拽开,然后另一个人从父亲手中毫不费力地夺走了那个画像扔在一边。汽车扬长而去。

    从此我就变成了一只流浪狗,年迈体衰的我几乎只能翻找垃圾谋生。我遇见了很多其他的流浪狗,也给他们讲过我的故事,但除了一只年轻的小狗,没有一个能听懂的。那个小狗常常会给我送一些吃的,每次都会要求我再给他讲一遍我的故事。上次来他要求我把我的故事写下来,我自嘲地对他说:“我只是一只哈巴狗,或许不该想这么多。”小狗突然沉默了,他盯着地面看了半天,然后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对我说:“你不只是一只哈巴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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