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別大禮

太白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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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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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刚离世那段日子,每当我捧着书本要读,都是书看我。

我爸刚离世那段日子,每当我捧着书本要读,都是书看我。完全无法一字字读下去,我无法控制自己别恍神发呆,而且开始懂了“回忆”是什么东西。 其实,从我爸发病那天,我就不再是我了,我的灵魂开始逐渐痛苦。

回溯我爸人生落幕那一天,没人知道那是最后一天。但不知为什么,我爸却笃定知道,他已经强调一个礼拜,我压根儿没往心里去。毕竟两天前还很有精神,能靠意志力下床走路。整个安宁病房楼层,就他这病患自己推着点滴架在同楼层遛弯儿,不像将死之人,别的病患们瘫软在床上。

但是,短短两天,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最后两天他半昏迷。

最后那天下午,我进去病房时,他已气若游丝。连说话力气都没了,仿佛睁开眼睛都累,上半身往后倾靠在枕头堆上,以坐姿在睡觉,整个人干瘪脱了相。

当我妈随后走入病房时,我爸一听到她正在病房门口跟别人讲话,他腾地一下睁开眼,含糊不清火急火燎地呼喊着。在短短两天内,我爸舌头往内萎缩了一大截,发音变得难以解读,呼吸能力也大幅衰退,说话显得很困难吃力。

后来终于理解是在喊我妈,我妈立刻轻步走到他床头边,她俯下身子,轻声问:“什么事?” 在那同时,一等到我妈在眼前,她还没开口之际,我爸就上了发条似的,焦急着要坐正起来。可是,还没坐好,就颓然重重地栽回枕头堆。

我妈劝他躺着休息,但他自顾自地继续死磕,一倒下就立刻再试,片刻不耽误,拼老命般要坐起身来,却都重重地栽回枕头堆。 眼看着有气无力的我爸因此满头大汗,我妈遂侧坐下在床沿上,凑到他眼前,关切问:“你要做什么?”

我爸毫不放弃,不断重来。我们都不懂他在着急什么?

他的坚持有了成果,终于如愿坐稳了。他双臂微动了動,接着虚弱沉重缓慢举起,但是举到一半就倏然垂坠。他轻喘口气,一鼓作气再试,像是用尽所有力气,才缓缓沉沉虚弱地举起那干枯沉重的双臂,轻轻紧紧拥抱着我妈。在她耳边,叹息般吃力气音说:“谢谢……”

其他几个字,我们都听不懂,因为他已经无法咬字清楚。我妈瞬间完全失神懵了,没回抱我爸,我爸神情显得有一点失望落寞。他微弱叹息,任由沉重无力的躯体随着地心引力摔回枕头上。 看起来不行的他,闭上眼,再也没力气理我们似的。完成这一切,让他虚脱,然后他就没力气再说话了,累到不行要休息了。

受震撼于他这突然的温柔之举,在场所有其他人,都无法止住自己默默狂流的泪水…… 站在一旁的护士长看到说:“从来没有见过痛苦虚弱的病人,临终前,表达出这么语重心长意义深远的感谢!” “也从来没有见过,将临终之人,还会特别由衷地感谢人!”

原来,我爸根本没在睡,竟然一心撑着别昏迷不再醒,保留最后一口气,集中注意力,执著等待我妈出现。似乎他唯恐来不及,而且认真坚定地要表达出足够的诚意,慎重其事坐挺直完成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 我爸对陪伴他40多年的老伴儿,发自内心由衷表达出真诚恭敬隆重庄严完美的深深感谢道别,那是千言万语。

当晚凌晨我爸走了,我才恍然大悟当天下午是濒死状态。

这对狂吵了40多年的冤家,几乎天天恶言相向。在战争背景下,我爸如孤儿,我妈是逃离养父母的受虐童工,命运把他俩拴在ㄧ起筚路蓝缕,胼手胝足奋斗克服逆境困境,历尽沧桑苦难。在人生落幕的前夕,我爸用尽全身力量以男子气概正式认证她劳苦功高的勋章。

我妈并不知道她无形中影响了我爸的生命不再是虚度人生。

如果没有我妈作伴,我爸人生旅程的风景,大概是黑色。只有孤家寡人,原地踏步,或堕落沉沦。那就无法体会养家的艰辛万苦喜怒哀乐酸甜苦辣,那样的人生少了很多滋味与层次。人生就是有苦有甘悲喜交加,只是那个比例太悬殊的时候,换成谁都难捱,因为我们都是凡人,承受力有极限。

我爸这人生的谢幕,让我当下大受刺激,瞬间领悟了人生所有的答案,仿佛是我爸送我的成年礼。 “我爸的死亡”唤醒我冬眠状态的灵魂,让我人生观开始像在匝道那样整个大回旋转弯。 原本不接地气的我,开始转身进入尘世,不再逃避人生。而且我暂时放弃原本热爱阅读的休闲习惯,开始用文字表达自己内心话与止不住要冒出来的能量。

双双对对之中,有一只成了孤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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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不愿意为五斗米折腰而“吞剑、跳火圈、把头放在狮子嘴巴里面”。 所以,吃土吃到饱 + 无限畅饮西北风。 欢迎您打赏在下~^_^~

太白粉我是“李白”的粉丝,写作倾向黑色幽默。 2026年1月31日加入Matters,新手不熟悉环境,请多见谅。 李白,字“太白”,号“诗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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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