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誰共鳴・續》「同人創作」第七十章 原來你聽見了
上午的檢查比前一天更細。醫生讓王建川說姓名、辨認所在位置,又請他按指令動手指和腳趾。他每回答一句都要歇一會兒,問到今天日期時,眉頭皺得很緊,猜了一個完全不對的數字。劉毅站在床尾張嘴想糾正,被醫生用眼神制止。
“不知道可以說不知道。”醫生提醒。
王建川閉一下眼,聲音啞:“不知道。”
“這是什麼地方?”
“醫院。”
“為什麼住院,記得嗎?”
他停了很久,才說煙。醫生沒有追問具體過程,轉而檢查四肢活動。王建川能遵從簡單指令,但抬手幅度很小,動作慢,右側傷處使他不願用力。劉毅看他抬到一半便停,幾乎以為出了新問題。醫生說長期臥床加上燒傷和吸入損傷,會有明顯乏力,現階段看不出嚴重的局灶異常,仍要結合檢查和持續觀察。
萱萱把重點記下。劉毅的本子拿在手裏,今天卻一字沒寫。他的眼睛始終跟著王建川,直到醫生叫家屬到外面,才發現筆蓋還沒打開。
醫生說意識恢復情況目前比擔憂的好,生命體徵相對穩定,後續重點包括肺部、創面、營養、肌力和認知反應。檢查結果不能支持家屬自作主張撤掉設備,也不能因為醒了便馬上下床。若無反覆,康復順利,一個月內有希望達到出院條件,但不是約定日期。
“一個月內?”劉毅問。
“有希望。也可能因為感染、創面處理或其他情況延長。”
“知道了。要是有變化,告訴我們。”
醫生笑了一下:“我們當然希望順利。你們別一次說太多事,他現在容易疲勞。”
劉毅和萱萱都答應。回病房後,他們卻同時開口,一個問疼不疼,一個問還記不記得火場。王建川眼睛閉上,嘴唇微動。
“他說什麼?”萱萱靠近。
“煩。”王建川這次清楚一點。
父女倆面面相覷。劉毅先退半步,指著女兒:“醫生剛說不能問太多。”
“你也問了。”
“我就問疼。”
護士從門口看見,提醒一人留下。萱萱決定先回家取東西,劉毅留在床邊。他拉近椅子,手搭在王建川手旁,不敢握得像昨天那麼緊。王建川看他,看一會兒又看窗邊,嘴唇乾得有裂口。
“水。”
“評估完才能喝。我問過。”
王建川眼睛裏明顯不滿。劉毅拿棉籤潤唇,又給他擦額頭。王建川伸手想攔,抬到一半放下,劉毅便更加擔心,問是不是痛。
“不……擦。”
“臉上有汗。”
“擦過。”
劉毅停住。他今天確實已經擦了三次,只是手裏有東西做便覺得穩妥。他把毛巾放回盆裏,說不擦就不擦,脾氣還挺大。
過了一陣,王建川的目光移到他臉上,像要說話。劉毅立刻傾身,耳朵湊近,卻先被護士提醒不要遮住監測線。他換個角度,問怎麼了。
“我就……知道。”
“知道什麼?”
王建川說得慢,嘴角動了一點:“你……也有。”
劉毅沒聽懂,追問有什麼。王建川斷斷續續擠出“反應”兩個字,隨即閉眼,像這幾句已經用光了力氣。
劉毅的臉從耳朵紅到脖子。他先看門,護士剛走,屋裏沒有旁人。他把聲音壓低:“你剛醒就想這些?”
王建川眼睛沒開,嘴角仍有一絲討嫌的弧度。
“我昨天說的你聽見了?”
他輕輕點頭,動作小得幾乎看不出。
“聽到哪兒?”劉毅緊張起來。他這些天說過太多,抱怨、哭、講家裏,連養人的傻話都可能說過。
王建川緩了很久,才答:“一……點。”
“就偏偏聽到這一點。”
“你……吵。”
劉毅氣得想鬆手,手卻沒動。他低頭看了王建川一會兒,忽然靠過去,在他額角輕輕親了一下,沒有碰到敷料。
王建川睜眼,像還想把臉轉過來。劉毅先坐回去,耳朵仍紅著:“就一下。別亂動。”
王建川沒有再說話,指尖勾了勾他的手。劉毅把手留在那裏,坐近些:“行,我不問了。你好好歇著。”
過了一會兒,王建川慢慢說聲音有時像夢,聽不清是誰,後來才覺得像老劉。日期和次數他不記得,也不確定哪段是真聽到,哪段是醒前的夢。劉毅沒有逼他回憶,怕醫生說的疲勞,只問是不是記得有人哭。
“嗯。”
“不是我。”
王建川嘴角又動。想笑,喉嚨卻不舒服,咳了兩聲。劉毅立即按鈴,護士來檢查後說暫時沒有異常,讓他不要用力說話,也別逗得連續咳嗽。劉毅被冤枉,解釋不是自己逗。護士只看病人,不管誰起的頭。
下午進行吞嚥評估。王建川被扶高床頭,接受少量試飲,護士觀察有無嗆咳和聲音變化。劉毅看見那一小勺水,終於明白不能用自己的辦法喂。第一口很慢,第二口出現輕咳,評估人員暫停調整,要求後續嚴格按方案,暫以必要營養支持為主,飲水也有人指導。
“這麼點不夠。”王建川啞聲說。
“現在不是夠不夠。”劉毅搶在護士前面,“能喝一點算一點。”
王建川瞥他,劉毅也瞪回去。評估人員把具體要求寫在床頭,叮囑家屬不要偷喂。劉毅鄭重說不會,王建川閉眼,似乎已經計劃等他轉身再提要求。
到了傍晚,檢查告一段落,王建川明顯疲憊。他開眼的時間越來越短,劉毅坐在旁邊,看他閉上又忍不住輕碰手指。第三次時,王建川眉頭皺起來,極輕地說想睡。
“哪裏不舒服?”
“困。”
劉毅的手僵了。他看著王建川閉眼,手指又伸過去,還沒碰到便停住。王建川大概看見他的臉色,指尖緩慢勾一下。
“睡……覺。”他停一會兒,“真睡。”
“我知道。”劉毅答得過快,隨後又問護士正常嗎。護士確認數據,讓他坐遠一點,別不停試反應。王建川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嘴裏擠出“不掐”。
劉毅臉紅:“我什麼時候掐你?我就是碰一下。”
王建川沒再爭,閉眼睡去。起初睡得不深,眉頭時不時皺,後來呼吸慢下來,鼻間發出極輕的聲響。劉毅聽了一陣,才認出那是熟悉的鼾聲,雖然比家裏弱很多。他竟站起來想讓護士聽,走到門口又覺得好笑,回來坐下。
萱萱晚上回來,問王建川睡得怎麼樣,劉毅說打鼾了。女兒以為在抱怨,問是不是該讓他側一點。劉毅趕緊搖頭,不要隨便動,睡著就行。
“以前你恨不得拿枕頭悶他。”
“我什麼時候這樣?別亂說。”
“你說過再打鼾去客廳。”
劉毅不接,拿起保溫盒吃飯。這一頓終於能吃得有味,湯熱,菜也不鹹。他給女兒留一半,萱萱說已經吃過,結果自己又夾兩口。
夜裏王建川醒得更清楚些,問這是第幾天。劉毅告訴他昏迷約兩週,如今是醒後的第二天。王建川聽見兩週,目光停在天花板,過很久才說店。劉毅立即說有人管,員工都好,眼下不要問賬。
“燒……多少?”
“不少,但人都能吃飯。你先管自己。”
王建川又問錢,劉毅說保險和公司正在處理,住院費夠。想提李家的事,被萱萱用眼神止住,便改說自己買了正確的醬油,家裏沒買成醋。
王建川看他,居然還能露出一點懷疑。劉毅把手機裏的購物照片給他看,才發現拍的是另一瓶,標籤擋著。他尷尬地收回手機:“反正買對了。”
護士來提醒病人休息。王建川先看萱萱,讓她回家,又看看劉毅,問他晚上睡哪裏。劉毅說回自己家睡,這幾天與萱萱輪換,不是一個人一直守著。他想說讓劉毅也走,氣息卻不夠,最後只把手放到床邊。
劉毅握住一會兒,鬆開,幫他把手放回被子裏:“今晚萱萱在,我回去。明早還來。你要什麼叫護士,別自己逞能。”
王建川眼睛已經半合,仍嗯了一聲。劉毅第一次得到回應後離開病房,走到電梯口又想回去看。萱萱在後面發來消息,說王叔已經睡了,別折返。他只回一個“好”。
劉毅出病區時才發現眼鏡落在椅子上。走回去拿,王建川已經閉上眼,萱萱坐在旁邊看記錄。她把眼鏡遞出來,用手勢叫父親別說話。他點頭,在門邊站了一會兒,這次沒有走進去。
他到樓下才給女兒發消息,問老王是真睡了吧。發完便後悔,女兒卻回得很快:是,別再問,回去睡。後面跟了一張護理時間表,不是王建川的照片。他看明白了,回了好。
出了大門,路邊有人賣粥,他沒餓,也停下買了一份。拿到手裏,發現沒要勺,轉回去拿,攤主問要幾根,他說一根就夠。以前買兩份,老王那份總要大碗,還得買饅頭。他這次沒有再買第二份,拎著粥慢慢走。
到了家,他在餐桌邊把粥吃完。味道淡,也沒抱怨,收好餐盒便去洗澡。今晚王建川會嫌他話多,會叫他回去,不像前幾天說甚麼都沒有回答。他想起那聲煩,坐在床邊笑了一下,才把手機鈴聲調響。半夜醒過一次,沒有電話,翻個身又睡。早晨萱萱發來消息,說王叔夜裏醒過兩次,都能回答,其他情況穩定。他回知道,起床去買早餐。
他今天只買兩份,護士不讓帶進病房的熟食一律在外面吃掉。萱萱說夜裏王建川問了幾次老劉去哪兒,她解釋睡覺去了,他便沒再問。劉毅問女兒老王睡了多久,聽完點頭,先把早餐拿出來。
床邊檢查結束,他進去時王建川正看著輸液架。護士讓他認數字,他認得,但念得慢。劉毅等人走後問他剛才為什麼找自己,王建川說沒找,只是問。
“一樣。”
“不……一樣。”
聲音比昨天順一點,氣息仍短。劉毅不敢逼他說長話,把椅子拉過去,拿毛巾給他擦手。王建川盯著他袖口,問是洗過沒乾嗎。劉毅低頭才發現襯衫肘部還潮,說剛才洗手濺溼的,沒別的事。
“換。”王建川說。
“包裏有,待會兒。”
“現在。”
“你現在管自己行不行?”
王建川不答,只看著袖口。劉毅被看煩,拎包去衛生間換一件,回來把袖子伸給他看:“乾的,滿意了?”
病人閉眼,像已經不關心。劉毅氣得笑,罵他折騰人,還是把溼襯衫裝進另一個袋子。
上午的康復評估不長,卻耗盡王建川的精神。他只能做少量主動動作,身體稍往上挪便喘,治療師讓他不要憋氣。劉毅看得心急,想替他抬胳膊,治療師制止,說有些動作需要本人嘗試,家屬不能包辦。
“他累了。”
“所以每組很短。達到現在的量就停,不需要你替他完成。”
劉毅只好站到另一側,數次數時數快了又被糾正。治療師走前讓他把動作要點記好,特別是禁止自行加量。王建川聽見,微微轉頭看他。
“我沒加。”劉毅立刻解釋,“昨天以前不算,後來都按表。”
王建川沒有笑出聲,嘴角卻動了。護士換藥時,劉毅主動退出去,終於不再守著每個動作。門關著,他去樓下買一包紙巾,在等候區坐下,沒有再找別的事情做。
回來時王建川問誰來了,劉毅說沒人,只有他們。隨後想到公司都在等消息,問是否同意發一句已甦醒、仍治療。王建川點頭,不肯照照片,怕臉難看。
“你也知道?”劉毅說,“鬍子這裏一塊那裏一塊。”
王建川想摸,被他按住:“別碰,手上還沒洗。”
“鏡子。”
“看什麼鏡子?護士待會兒處理。”
劉毅最終從女兒包裏拿小鏡子,只給看幾秒。王建川看完眼睛睜大一點,想再看,被他收走。鏡面上只照到疲倦的臉和敷料邊緣,王建川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他不再問自己壯不壯,也沒像平時拿禿頂和皺紋開玩笑。
劉毅坐回去,沒說一定能恢復原樣,只問傷口疼不疼。王建川嗯了一聲。他按鈴,讓護士依據醫囑評估,自己沒有亂加藥。止痛處理後,王建川表情鬆一些,又睡去。
下午劉毅把“已甦醒,仍需休養,暫緩探視”發給公司與學校。周明慧回覆等身體好些再來,周子衡也只發一段很短的祝好。沒有人在病房裏排隊,也沒有人拉著王建川講他昏迷時發生的全部事情。
晚上王建川再醒,第一句話又是水。劉毅按方案取來規定量,監督喝完。這次沒有明顯嗆咳,護士記錄後讓他休息。王建川喝得不盡興,仍盯杯底,劉毅把杯子移遠。
“看也沒用。”
“小氣。”
聲音不大,卻連起來了。劉毅差點笑:“是。先喝這麼多,等會兒再問護士。”
王建川不答,眼睛落到床頭櫃那疊學生卡片上。劉毅挑兩張念,唸錯一個學生名字,又自己改。王建川聽著睡著,今天的鼾聲仍輕。劉毅沒有捏手測試,只按護士教的方法觀察呼吸,隨後關掉床頭燈,把卡片重新裝回紙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