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哭著醒來，卻感覺圓滿》

火車停下的一刻，我從車頂爬了出來。

煙霧尚未散盡，月台上人聲如潮。我站在高處，任憑冷風撲面，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人群裡一寸一寸地搜尋。心跳得很快，卻又奇異地平靜——在那段漫長而灰暗的日子裡，支撐我走下去的，始終是同一個念頭：我要見到她。

然後，我看見她了。

她站在人群之中，也在望著我。

胸口某個繃緊已久的東西，在那一刻悄然鬆開。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我們走出車站，外面是雪地，人跡稀落，四下安靜得像整個世界都屏住了呼吸。腳步踩在雪上，發出細碎而空洞的聲音。她忽然放慢了步伐，側過臉來，神情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醞釀。

「我有些話想說。」

我停下來，轉身望著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等。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沒有迴避：「有時候……我是假裝想與你一起做某件事，並非出於真心。」

話落，四周更靜了。

那句話沒有尖叫著刺進來，而是緩慢而沉重地落下——如同一塊石頭墜入深水，激不起聲響，卻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我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人捏住，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我只是站在那裡，像突然失去重心的人，被那句話靜靜地敲中。

她表情平靜，眼神裡甚至有一絲解脫。她終於說出口了。

我沒有作聲。有些事，沉默比任何回應都要誠實。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我們在外面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桌子只是一個舊木箱，上面鋪著紅黑格仔的桌布，粗糙而隨意，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飯彷彿是我們親手所做，不精緻，卻是真實的。

我先坐下，等著她。

然後她端著兩盤三文魚定食走過來，坐在我身旁，笑著將其中一盤推到我面前。

就是那個笑。

我突然愣住——已經很久很久，不曾見過她這樣笑了。不是客套的那種，而是真心的，連眼角都帶著弧度的那種。她就這樣笑著坐在我身旁，把飯推到我面前，那個動作輕描淡寫，卻令我心裡一緊。

她在照顧我。

這好像是第一次。過去我們之間，從來都是我靠近，我張羅，我等待。然而此刻，是她端著飯坐了過來，是她笑著看我，是她主動靠近。我不動聲色地收下這一切，低頭看著眼前的飯，喉嚨有些哽住，不知道該感到高興，還是該更加不捨。

她方才說的話仍壓在心口，但此刻我什麼都沒說。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吃得很慢，偶爾說幾句，又重歸沉默。窗外是人來人往的火車站，煙霧在月台上緩緩漂移。

我沒有去看時鐘，不想知道還剩多少時間。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起身告別之前，她從袋中取出一張紙，遞給我。健康院的複診紙，上面有她的地址，字跡工整。

「是你搬走了的地址？」

「是，我又再搬走了。」

「那……為何要給我？」

她輕輕笑了一下，聲音很低，卻很清晰：「留給你作紀念。想念我的時候，可以看看。」

我低頭凝視著那張薄薄的紙，眼眶開始發熱。

然後我抱住了她。

不是輕輕那種，而是很緊、很緊的那種——緊到像是想將這個擁抱釘進記憶裡，緊到忘記了呼吸。理智告訴我該放手，嘴裡說著祝福的話，心底卻有個聲音固執地低喊著：再多一秒，就再多一秒。我不願放手。我如此不捨。

「保重。」我聽見自己說，聲音比預期的平穩，「希望你遇到一個真正對你好的人。」

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我鬆開手。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母親、妹妹，還有一位朋友走了過來，輕輕搭住我的肩膀，陪我往前走。我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她已經不在了。

人群繼續流動，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母親沒有說話，只是悄悄摸了摸我的頭——就這樣，陪著我走。

鏡頭緩緩往上拉遠。嘈雜的火車站，煙霧散去，燈光依舊亮著。畫面一點一點變暗，直至什麼都看不見，只剩一片柔和的黑。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我在黑暗中醒來。

臉是濕的。不是那種慢慢滲出來的淚，而是不知從何時開始，已然在哭了。我躺在床上，凝視著天花板，胸口壓著一塊沉甸甸的東西，像失戀，像失去，真實得令我一時分不清夢與現實的邊界。

然而，奇怪。

哭著哭著，我卻感覺到一種圓滿。

那些在現實裡來不及說清楚的話，那些沒能好好完成的道別，在夢裡，我們都補完了。她說了真話，我緊緊抱住了她，我們給了彼此一個真正的句號。

眼淚仍在流，心口卻慢慢平靜下來。

也許這個夢，是我們之間，最溫柔的一次告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後記】

今早八點醒來，臉是濕的，眼眶還燒著。哭完之後，我跟自己說：這已經是過去了。

奇怪的是，說完這句話，我真的相信了。

我第一時間把這個夢告訴了我妹和朋友。不是因為傷心，而是因為那種感覺太特別——不像失去，反而像完成了什麼。

你有沒有試過打爆一隻玩了很久的遊戲？通關那一刻，不是空虛，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暢快與圓滿。

這個夢給我的，就是這種感覺。因此，決定要記下來的一個夢。

也許有些告別，現實給不了你，夢會替你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