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欄可填的雷屬劍士_S1 EP6
那天瓦里斯和提米德斯走進公會時,接待員抬起頭,臉上掛著那種熟悉且客套的笑意。她說了聲早,隨手將一疊公告往窗口前推了推,指尖在一份被壓在最底層的文件上點了兩下。
「今天有一件特殊的委託,」她壓低聲音,「你們或許有興趣看看。」
那份文件光是拿出來放在桌上,就能看出份量。紙張比一般公會文件厚實許多,觸感粗糙且硬挺,邊緣壓著細密的浮雕紋路。封面的教團印鑑墨色深而均勻,帶著特製印泥才有的沉穩質感,在昏暗的櫃檯燈火下透著一股冷硬的官僚氣息。
隨著其餘隊員陸續抵達,接待員轉述了委託細節:任務地位於圖比達西北方,與奧魯姆的方向相反,路途遙遠。這是一項探勘偵查任務,目標是西爾瓦河中段沼澤區內一處新發現的洞窟,需帶回完整的地形與魔物情報。若能蒐集到額外的有用資訊,回報將會加倍。
「地點接近維塔伊管轄禁區的第三層,也就是最外圈。」接待員頓了頓,視線在眾人臉上掃過,「有一定機率遭遇變異魔物,請各位自行評估。」
「能接到教團的任務,代表我們的能力被認可了。」阿瓦拉接過文件翻閱,指尖緩慢劃過那道印鑑,「而且,教團任務的報酬通常都非常好。」
「妳這大小姐還會在意報酬?」里貝斯側頭笑了一句,眾人隨即笑成一團。
瓦里斯沒有跟著氛圍興奮,能夠被推薦教團的任務確實代表能力被公會認可,但他盯著那枚墨色濃郁的印章,想起在集市裡聽來的傳聞:凡是涉及教團禁區的任務,高報酬的背面往往墊著厚重的傷亡。教團需要有人去探路,而他們這支活動了半年的隊伍,正好成了最合適的消耗品。許多隊伍接下這類委託後,回來的人數往往不一定與出發時相同。
他把這份不安強行壓進心底,沒有開口打破這份熱絡。眾人在窗口確認完細節,約定好明天清晨集合,便各自回去準備接下來三天的口糧與武裝。
隔天清晨,天色還沒透亮,公會門口已經站了幾個人。里貝斯最後一個趕到,背後的行囊看起來比其他人癟了不少,他拍了拍背包,大聲說著「夠用了」,眾人沒多說什麼,隨即啟程。
出了城門,路徑往西北方延伸。奧魯姆周遭本就潮濕,地面的泥土帶著深褐色,踩上去總有一層化不開的黏性。走了半天後地形開始起伏,低矮的灌木叢漸漸密集,空氣裡滲進一股潮濕的植物氣息。
阿瓦拉與莫黛絲並肩走在前面,說話聲一路沒停過。里貝斯偶爾插進一兩句,被阿瓦拉白了一眼後,依舊笑嘻嘻地繼續走。提米德斯走在隊伍中段,眼神時不時落在兩側的地形上。瓦里斯走在末尾,視線在岩面與草叢間移動,第二天下午,他從岩縫裡認出一種帶著細小絨毛的深色苔蘚,俯身扯下一小把收進皮革袋,腳步未停地跟上隊伍。
第二天,濕氣開始從地表往上滲。原本還算紮實的土徑變得泥濘不堪,靴底與地面分離時總帶著一股拉扯的力量。莫黛絲幾次腳滑,得伸手扶住路邊那些覆滿黏液的樹幹才能勉強穩住身形。入夜後,火苗變得極難伺候,里貝斯趴在地上吹得臉頰發酸,也只能點燃幾根冒著黑煙的濕枝。大家圍著那簇搖晃的微光,聽著四周黑暗裡傳來黏糊的爬行聲,沒人再有心思聊天。
第三天進入沼澤地帶。地面的顏色從深綠轉為焦黑。每一步踩下去都帶著沉悶的吸吮聲,泥水順著鞋縫往裡滲。藤蔓從樹幹垂下,有幾條粗如手臂,攔在路徑中央,得側身才能擠過去。樹冠在頭頂交疊,把天光遮得只剩幾道細碎的縫隙,光線落在積水的地面上,像散落的破碎鏡片。腐敗植物的腥臭從地面往上蒸騰,吸進肺裡時帶著一股實質的重量。
莫黛絲和阿瓦拉的對話完全消失了,兩個人把視線釘在腳下的泥濘裡,每跨出一步都要喘上一口氣。里貝斯伸手撥開一條垂在臉前的藤蔓,低聲嘟囔著:「來到這一帶,最討厭的還是這種潮濕的爛泥,跟佩特拉那種乾燥寒冷的感覺完全不同。」他邊說邊轉過頭,阿瓦拉卻沒心情聽,伸出雙手推著他的後背催促道:「好了,你走快點,先離開這地方再說。」
瓦里斯對照著指引,帶領隊伍繞過幾處深不見底的泥潭。他的靴子已經被浸得發重,但他依然在幾個分岔路口停下仔細確認方向。又走了將近兩個小時,他們在一片纏繞著蒼勁根系的岩壁前停了下來。
岩壁中央有一個開口,不寬,勉強容兩個人並肩通過。邊緣石面因為長年水氣而發黑,但開口的輪廓方正得有些突兀,不像是天然形成的裂痕。
跨入洞窟,外面的光瞬間被隔絕在身後。幾個人點起火把,橘黃色的火光在岩壁上投射出模糊且晃動的輪廓。通道極窄,兩側粗糙的岩石幾乎伸手就能觸碰;地面濕漉,幾處淺積水在靴底踏過時發出清脆的迴響。
行進不到兩百步,前方黑暗中傳來密集的沙沙聲,像是無數鱗片在石面上急促摩擦。
里貝斯猛地舉起盾牌,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第一隻蛇形魔物已從岩縫中彈射而出。牠頭部扁平,暗綠色的鱗片在火光下閃著冰冷的微光,移動速度比預期快上一倍。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魔物接連湧現,在火把照不到的陰影深處,仍有更多的黑影在蠕動。
「我頂正面,你們守好兩側!」里貝斯大吼一聲,用盾牌死命撐住正前方。
通道窄得讓人窒息,長劍在這種空間裡根本抽不出來,瓦里斯果斷放棄長劍,反手抽出短劍。在這種幾乎貼身的距離裡,他被迫採取最短的徑跡出手,每一刀的角度都必須精確壓制。提米德斯在瓦里斯身後尋找空隙,短弓雖然靈活,但在窄道內只能逐一擊發,射擊節奏被通道的寬度死死卡住。
就在前排陷入膠著時,後方突然傳來嘶吼聲——第二波魔物從來路包抄,將整支隊伍困在狹長的死角。
阿瓦拉站在後排,虎口處被杖身勒出深紅的印痕。這種環境下,任何爆裂類型的術式都有可能震塌岩壁將所有人活埋。她咬著牙將長杖壓低,放棄攻擊,轉而引導冰封術式。寒氣沿著地面迅速蔓延,後方的魔物踩上冰面後腳步打滑,暫時堵住了後方的退路。
莫黛絲緊跟在里貝斯身後,指尖維持著微弱的治療光芒。她的眼睛死死釘在里貝斯的背影上,藉由他肩膀晃動的幅度來判斷傷勢。
突然,後方傳來一聲悶響。阿瓦拉在面向魔物往後退開時,腳尖勾到了積水下凸起的尖石,整個人失去重心向後栽倒。正準備在近點生成的冰封術式隨之崩潰,尚未凍結的積水瞬間被魔物踏碎。莫黛絲心尖一顫,下意識往那個方向看,視線在苦撐的前排與倒地的阿瓦拉之間劇烈搖擺。她的手指死死摳住魔導書的封皮,指甲在硬皮上劃出深刻的痕跡,但她的腳尖始終定在原處——她很清楚,一旦自己轉身,里貝斯的防線會瞬間崩塌。
提米德斯在阿瓦拉倒下的瞬間已完成轉身,在極近距離下將弓拉滿,兩箭連發,精準釘住撲向她的黑影。他快速伸手穩住阿瓦拉的身形,語氣急促地吐出一句:「快到隊伍中心去!」
阿瓦拉驚魂未定地抓緊長杖,連忙縮回隊伍後方。她屏住呼吸,指尖顫抖著重新引導魔力。新的冰層從地表裂開,範疇比剛才更廣,魔物的嘶吼聲在狹小的空間內反覆迴盪,震得人耳膜發疼。
趁著後方被暫時壓制,里貝斯與瓦里斯合力清理掉正面最後幾隻魔物。洞窟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幾個人粗重的呼吸聲在窄道內來回激盪。火把的火苗在窒息的空氣中晃了幾下,終於穩定了下來。
里貝斯卸下盾牌,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他大口喘著氣,一屁股坐在積水較淺的岩台上。阿瓦拉靠著石壁坐下,左手掌心在剛才倒地時磨出了一片紅腫的血絲,她咬著牙用清水簡單沖洗,隨後低頭整理自己那雙灌滿了淤泥與汙水的皮靴,動作顯得有些吃力。瓦里斯站在外圍,反手將短劍插回鞘中,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彎腰將濕冷的褲管紮緊,淤泥從鞋口擠出來的黏糊聲在安靜的洞穴裡格外刺耳,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安靜地觀察著火把光線照不到的黑暗邊緣。
莫黛絲半跪在泥水中,指尖微光閃爍,逐一檢查眾人的腿部與側腹,確認沒有被蛇鱗割傷。她默算了一遍魔力存量,消耗了將近四成,把這個沉重的數字壓在心底,沒敢說出來,只是迅速施放了幾次基礎治療,確認沒有嚴重傷勢後,才收起魔導書。
「大家先修整一下吧。」提米德斯低聲說,他撥弄著濕透的弓弦,指尖帶出一點細微的澀響。
隨著體力稍微恢復,眾人邁開已經有些發沈的腳步,繼續往更深的黑暗走去。
往深處走,通道的性質開始改變。地面的泥土漸漸讓位給平整的石板,縫隙間爬滿了青苔,但石板邊緣切割得極為方正。兩側岩壁也從天然岩層轉為接縫細密的砌石。再往前走,成對的石柱立在通道兩側,高度超過三公尺。空間在這裡開始變寬,天花板隨之升高,原本悶在耳邊的腳步聲開始散開,帶著空洞的迴響。
橘黃色的火光在通道盡頭撞上了另一道光——那是更冷、更白的顏色,從轉角處滲出來。
轉過去,整個空間突然打開。穹頂高得看不見邊,頂部細長的裂縫漏下幾道天光,在黑暗中投射出淡薄的光柱。中央有一個圓形的凹陷,邊緣殘缺不全。
幾個人在入口站了一下,沒有人說話。
「這裡……以前有人住過?」里貝斯打破了沉默,聲音在大廳裡激起陣陣迴音。
沒有人回答他,但也沒有人否認。
提米德斯走到最近的一面牆壁旁,舉起火把。牆上有細微的人形刻畫與密集的符文。他伸出手指隔著虛空描摹,輕聲說道:「這些符文的排列方式,和教團鑑定文件上的古代符文樣式很接近。這裡應該是古代遺跡。」
「遺跡?這種資訊很值錢嗎?」里貝斯猛地轉頭。
阿瓦拉走過來,目光在牆面上游移,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勾起。對她而言,教團委託的遺跡意味著無可取代的成就感,甚至是那種能讓魔力凝鍊度提升的「珞西斯」原礦。「古代遺跡裡有機會找到卷軸,甚至是珞西斯的原礦。弄到幾本高階技能書或換上一套精良裝備都不成問題。」她頓了頓,「我出發前特別打聽過,這類地點通常還沒被完整開採過。」
里貝斯的眼睛亮了,莫黛絲也跟著望向深處。瓦里斯卻獨自舉著火把,在另一側的壁畫前停了下來。
左側壁畫的人形姿態各異,像是在守護什麼。右側則是兩個對稱排列的大型模糊形體,呈現出詭異的雙生姿態。瓦里斯的視線在那對形體上多停了一瞬——兩個,並列,刻意對稱。他沒說話,只是把這個輪廓壓進記憶深處,隨後火把壓低,視線落在地面。
靠近中央凹陷的地方,石板上橫著幾道銳利的刮痕,像是極重的東西被強行拖行。他移向最近的一根石柱,柱身在兩公尺高的地方有一道生硬的斷裂,截面的石料顏色深而新。
這是封閉的地底環境,石柱不會無故斷裂。
瓦里斯正要開口——「都先別動。」這三個字才剛到舌尖,大廳深處就傳來里貝斯興奮的喊聲,硬生生蓋了過去:「繼續走了!發財了發財了——!」
里貝斯已經大步衝進了那片白光映照的圓形凹陷。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又脆又響,在空曠的大廳裡瘋狂反彈。阿瓦拉一心想著可能的發現與收穫,也快步跟了上去。莫黛絲注意到瓦里斯那僵硬的神情,那不是他平時的樣子。她張了張嘴,想問一句「怎麼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確定自己看到的算不算數,也怕在這種時候多嘴。她停了半步,終究跟著眾人走進了空間中心。
瓦里斯右手扣住短劍柄,視線鎖定在那個新斷面上,緩步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