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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碎片 | 你的疾病之中,蕴藏着你的救赎

a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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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痛苦、愤怒和不正常,正在保护你的灵魂

书籍:We've Had a Hundred Years of Psychotherapy – and the World's Getting Worse
作者:James Hillman & Michael Ventura
章节:第2部分

读书碎片 #059
以下内容来自阅读中的随手记录,思想在这里被暂时放下。

拓展阅读:心理治疗不能代替政治行动

现在在社交媒体上,与心理学、人际关系相关的词汇里,“情绪稳定”大概是最火的一个。我们被不断提醒:成熟的人应该管理自己的情绪,减少冲突,保持平和,学会适应环境。

但在《We've Had a Hundred Years of Psychotherapy – and the World's Getting Worse》中,心理学家James Hillman和作家Michael Ventura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如果这个世界本身正在变得疯狂,那么“情绪稳定”究竟是在帮助我们成长,还是在训练我们接受一个失衡的世界?

在他们看来,现代心理治疗所推崇的“适应”、“情绪管理”和“共情”,可能正在阉割人类灵魂中最重要的部分——愤怒、反抗、创造和拒绝妥协的能力。

适应社会 = 制造平庸

现代心理治疗的最高目标往往是帮助来访者“应对(cope)”,学会管理情绪、降低压力、接受现实,并找到一种更加平衡的生活状态。

但Hillman认为,如果一个人的痛苦来自他无法接受一个荒谬、不公或失衡的世界,那么帮助他“适应”这个世界,究竟是在治愈他,还是在削弱他对现实的敏感?

Hillman认为,如果我们的世界正处于极度危险的边缘(in extremis),可能是极端的情感、激烈的思想和具有创造性的反抗。

愤怒的人可能正在看见某种真实,无法忍受现状的人可能正在提出重要的问题,拒绝融入的人可能正在保护某种正在消失的东西。

但现代心理治疗却经常将这些强烈的体验视为需要被调节的问题。

因此,Hillman把现代心理治疗比作一种“镇静剂”。它帮助人放松、降低痛苦、重新获得功能,让人回到社会期待的位置。

但在他看来,这种治疗也可能让人退回到一个安全的中间区域:不激进,不冲突,不制造麻烦,也不提出太多问题。这就是他所批判的“平庸(mediocrity)”。

Hillman讽刺说,现代心理学正在把人变成“white bread(白面包)”:柔软、容易消化、没有刺激,也没有真正的味道。

他指出,如果心理治疗的任务是帮助人们应对和适应,那么心理治疗就是在与国家机器合谋,因为国家机器想要的正是温顺的平民(docile plebes) 。

“情绪稳定”不只是一个心理学目标,它同时也是一个政治上极其方便的产物:一个越是情绪稳定的社会,就越是一个越容易被治理、越不会发出异议的社会。

你的疾病之中蕴含着你的救赎

如果“适应良好”意味着一个人越来越能够忍受、接受并融入现有秩序,那么那些无法适应的人又意味着什么?

在现代心理治疗的语言里,他们往往拥有某种“症状”:成瘾、暴力、旷工、退学、酗酒、无法遵守规则,或者陷入某种看起来毫无意义的疯狂。

但Hillman拒绝把这些现象只理解为需要被消除的病理。

他抛出了一个极其激进的判断:“你的救赎就在你的疾病之中。(In your pathology is your salvation.)”

这里的“救赎”,指的是从“适应”本身获得解放。

如果一个人的痛苦恰恰来自他拒绝接受一种让自己窒息的生活,那么把这种痛苦彻底消除,就等于让他重新适应那个令他痛苦的世界。

所以,Hillman真正关心的问题不是:“怎样让这个人恢复正常?”而是:“这个人的异常究竟在表达什么?”

Hillman对心理病理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想象。他认为,性、赌博、成瘾、暴力,甚至某些疯狂的宗教行为,都可能包含着一种被压抑的生命力。

一个人为什么无法安安静静地过一种“正常”的生活?为什么一定要冒险?为什么一定要做出违反规则的事情?

Hillman会追问:这个症状究竟想要什么?也许它想要的是更多的生命,更多的自由,更多的意义,更多一种现实生活无法提供的东西。

所以,症状不只是需要被压制的东西,它也可能是灵魂表达自身欲望的方式。

一个社会总会告诉人们:什么是正常的生活,什么是值得追求的目标,什么样的人才算“有用”。

但如果一个人发现,这套生活根本无法满足自己的需要,他会怎么办?他可以努力调整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加适应,也可以在某个地方开始反抗。

这种反抗未必会以政治口号出现。它可能表现为旷工,表现为退学,表现为成瘾,表现为暴力,表现为拒绝遵守规则。这些行为当然会带来真实的伤害,也需要被认真对待。

Hillman要求我们继续追问:一个人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

如果我们只把症状当成疾病,就可以很快结束这个问题:治疗它,消除它,让这个人重新恢复正常功能。但如果症状本身也是一种语言,那么消灭症状之前,我们至少需要听见它在说什么。

有些疾病需要被治愈,有些疾病则需要被理解。因为在某些症状里面,藏着的并不是一个需要被消灭的敌人,而是一个仍然拒绝屈服的灵魂。

旁观者:游离于道德之外的陪伴

但如果我们拒绝把所有“不正常”都视为需要修复的问题,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混乱、痛苦和疯狂?

Michael Ventura提出了一个跳出传统心理学框架的概念——“旁观者(The Watcher)”,也被称为“同伴之眼(The Companion Eye)”。

当一个人独处时,他有时会感受到一种奇特的存在: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的地方注视着自己。它和你在一起,却又不完全等同于你。它看见你的痛苦,看见你的矛盾,看见那些你无法向别人解释的部分,但它不会急着改变你。

Ventura认为,传统心理学中的很多内在声音都带有评判性质。弗洛伊德的“超我”会告诉你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社会规范会不断提醒你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些声音要求你符合某种标准,成为成熟的人,成为健康的人,成为正常的人。

但“旁观者”完全不同。它不关心社会期待,也不关心道德评价。它不会问:“你为什么不像别人一样?”“你为什么不能控制自己?”“你为什么无法适应这个世界?”它只是看见你。

这也是The Watcher最重要的力量:它提供了一种不带条件的存在感。

在Ventura的描述中,人的内心像一座城市,而在这座城市里,存在着一个完全独立于社会共同体之外的观察者。外部世界可以混乱,社会价值可以崩塌,时代可以走向荒谬。但这个旁观者仍然保持着对你的关注。它不要求你立即变好,也不要求你解释自己的疯狂。它只是陪伴你存在。

也许,我们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自己的“疯狂”。真正危险的是,一个人为了适应一个疯狂的世界,逐渐失去了感受疯狂的能力。

那些让你痛苦、让你不合群、让你无法融入的部分,有时候正是你仍然保留自我的证明。

当你发现自己无法成为一块光滑、温顺、没有棱角的“白面包”时,也许不必急着消灭这种不适,试着去倾听那个旁观者。它不会审判你的混乱,也不会强迫你恢复正常。它只会静静地陪着你,看你在时代的废墟中如何燃烧。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