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

大水退了三日，村子裡還有許多地方淹著。

房屋的屋簷露在水面上，門板、木桶和破碎的家具順著水流慢慢漂去。偶爾也有死人從上游漂來，身體碰著牆角，便停在那裡；水勢一大，又將它們慢慢捲起，轉著圈子，向下游去了。

一個年輕人站在一堵倒塌的牆旁。

他已經兩日沒有吃飯。

他的衣服原本便破舊，被水浸透後，緊緊貼在身上。餓得久了，身體反倒沒有什麼感覺，只覺得腳下輕浮，彷彿再站久一些，便也會隨水漂走。

這時，他看見一個老人。

老人站在水裡，手裡拿著一根長樹枝。

他把樹枝伸進水中，等了一會兒，便往自己這邊一拉。

一隻手浮出水面。

年輕人走近了一些。

老人又拉了幾下，將一具屍體拖到身邊。他摸索著死人的衣服，從裡面取出一個小布袋，又從僵硬的手指上摘下一枚戒指。

做完這些，他便把屍體推回水中。屍體在水面上轉了兩圈，很快又被水流帶走。

年輕人看著它。

「你怎麼能拿死人的東西？」

老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死人的東西？」

他說。

「它本來也是要流到海裡去的。」

年輕人沒有說話。

老人把那枚戒指收進袖子裡。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

「我家裡已經三日沒有米了。」

兩人站在水裡。

誰也沒有再說話。

不久，上游又漂來一具屍體。

老人看了一眼，便把手中的樹枝遞給年輕人。

年輕人接過樹枝。

他把樹枝伸進水裡，將那具屍體拉到身邊。

他摸了摸死人的衣袋。

裡面什麼也沒有。

他又摸了摸腰間，袖口，甚至鞋裡。

還是什麼也沒有。

年輕人低頭看著那具屍體。

過了一會兒，他把屍體推回水中。

屍體隨著水流慢慢漂遠。

年輕人沒有嘆氣，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直了身子，重新握好那根樹枝。

老人已經走了。

水還在流。

年輕人抬頭望向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