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 馴 巡 循(1)
尋
身在家中超過一個女孩就算有罪的家庭,母親的身體罪孽深重的希望能自產X基因,終結懷孕未知帶來的一切苦難。第三次在命理師保證是男孩的情況下,奶奶帶著所有祖先的關愛,買足學齡前男孩需要、不需要的一切,先用看的見的物質愛窒息肚裡娃兒,下一秒像要衝進墳頭到陰間跟閻王借調全祖先魂魄的氣勢,下跪報告不孝媳懷上男娃的好消息。父親則從那天開始不斷重複自己好歹也有三個兄弟,家中陽氣之旺怎麼可能生不出個男的?忘了爺爺從年輕時就依靠著長子的態勢,只要坐享其成家中的農獲不必付出太多勞力,據說那個年代家中就已經沒辦法傳承儒家任何兄友弟恭的文化,倒是在牌位之前養出一群儀式感拉滿的子子孫孫,嘴裡唸著:望九賢七祖保佑出入平安 身體健康 仕途順利 姻緣圓滿。事實卻是身體健康的仕途路上像是迷航班機,眼前總是濃霧不知身在何方;仕途順利的姻緣線在開放同性婚姻後,依然像海上瓶中信一樣漂泊可能還要幾百年後才會靠岸;姻緣圓滿的總說自己只是沒在戶政事務所拿到離婚證明。剩下身體健康的,現在看來也不是真正擁有,畢竟在這樣的家族氛圍心理健康是被忽略的,於是家庭戰爭躲在陰暗角落伺機而動成為日後的引爆點。
會用"那個年代"來敘寫,是因為不想記得確切時間免得噁心的回憶湧出造成神經性嘔吐,偏偏生日就能推斷出那個年代的父權至上、厭女情節的歷史,也算是把人生活成一部歷史。那個年代的命理師地位崇高,每個都像玉皇大帝真身,不用彈指就決定好未出生和已出生的命運,那個年代不負責任又能治霸家族話語權的命理師,是長輩在有限的知識內能獲得最多安慰與共感的管道。
命理師說天機總是不可洩漏,但命理師的嘴總是出錯,醫院給的命好、帶財、聰明、旺家又能有好姻緣是個女娃,那個年代拉不下臉的奶奶從醫院轉頭離去,趕緊要到祖先牌位前磕頭認錯。給不了X基因的父親在想花了這麼多錢要怎麼回收?跟親戚說的大話要怎麼收回才不丟臉?急尋買家要將這不祥之物逐出家門了斷老天爺給的不公平。之所以能這麼詳細的回想起來,是因為即便成長到"馴"的時期,長輩總說沒被賣掉是因為還有仁慈心要好好感激這些決定,原來出生便註定欠這個家,所以必須懂得飲水思源心存感恩用最無私的心回應這些期待。哭笑不得的是在之後出生的弟弟成了命理師嘴中旺家的證明。
在轉生到原生家庭前已經有兩個到成年前都不熟悉的姊姊,雖然同睡一張床卻很少一起玩,只要在一起就是被欺負,被高大的身材壓制出言恐嚇要丟掉所有東西,沒有任何大人阻止這一切,任由長女肆意長成獨尊的性格,小時候最害怕回家找不到東西,總是哭著在垃圾桶裡面翻找,後來的長女在國中之後就選擇停止長大成了啃老族。小時候因為房間數不夠,總被逼著與反社會人格的長女在同一個空間,不滿十歲的年紀還不知道這會成為之後最需要被理解、療癒的創傷。開始無限輪迴長達八年的時間,總是睡到半夜的尖叫、突然的開關燈、因為太熱沒冷氣踢破木板隔間,在外人面前卻能輕鬆轉換成社會化過的親切人格,這是長成青少年之前階段的深刻記憶,被嚇的僵直身體無法好好入眠,睡著也總不安穩,驚醒著是不是待會又有風暴降臨?沒意識到失去正常小孩的形塑,倒是長成了被嚇得魂飛魄散,連求救都不懂開口的孩子,那個被製造混亂的長女奪走所有關愛目光的母親,完全忽略正在被精神虐待的蜷縮發抖的孩子,那個對愛的理解感到混亂的孩子也在日後變得軟弱,成了情感過度依賴的索要者。
這樣情況從"尋"到"循"都不曾改變,定型的相處模式更像給因果關係下了最直白的解釋。在祖先牌位前長女的情況也總是給大家遺傳到爺爺的既視感:傲視獨尊需要大家的注目與讚賞,那不可一世的姿態像是來宣達祖先強調的輩分有多尊貴,身旁小心翼翼深怕被怒氣波及伺候著的女性都名為母親。只是長女和母親忘了宗教與禮俗能傳承的是父權,不是"第一個"出生的孩子,即便後來命理師提醒祖先的問題通常出現在家中父親或長男也依舊動搖不了長女的被害情結,這樣便能安心地活在被祖先的鬼魂詛咒和糾纏的幻想中,安心的成為啃老族。尋找自己的階段長成了軟弱、不懂保護、不懂依賴、過度硬撐的自己。想用肉身去保護那個堅稱長女是卡到陰間鬼魂的母親,試圖長成能夠為母親遮風擋雨的樣子,好抵擋上天的不憐憫跟那些不長眼卡住家人的鬼魂,這是青少年以前索要愛的方法,要得到關愛,先救出母親就能被看見得到想要的愛。
青少年時期身體開始撐不住的過度疲累、求學壓力、家庭關係出現換氣過度,那時候並不理解身體跟壓力的關係,母親只是覺得有更多的鬼魂聚集要吞噬家裡每一個被祖先詛咒的女孩。於是家裡頻繁出現不同派別的師父,終極目標都是消滅祖先帶來的詛咒跟鬼魂糾纏。這樣堅定讓神棍有機可趁,也因此接觸過另一個世界,起初只是覺得精神出現問題,主動開口要去看身心科,但是母親覺得符水的效用會比諮詢有效果,多喝一點就能恢復正常,鬼魂也會嚇得不敢再靠近,因此成年前沒有正確的接受過任何一次心理諮商,也注定了往後獨行的療癒路。
至此對於父親的描述總是缺席或匱乏那也是正常,能回想起的就是親口說當初買家的價格開的再爛都要賣掉命理師失算的孩子,要不是孩子被藏在衣櫃當天就會被帶走,還能在親戚間挽回一點顏面說生不好就賣,至少賺點錢。即使現在已經身在"循"也依舊沒有父親的位置,冷漠與事不關己是標準配備,對於蓄意的缺席是這個家的運行軌道再正常不過的事,想著不記得大家名字的爺爺也是如此冷漠,路上打招呼還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孫子,還被同學笑說是不是路上亂認長輩當爺爺,世上真的有一種生疏是身上恰巧流著一部份相同的血液,所有跟父權榜樣有關的描述這一生注定模糊,往後再怎麼療癒只能是單向的釋懷,並把父權的形象當作反抗及禁止靠近的反對標語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