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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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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书 气味博物馆-1|做饭的手

Y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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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一個很久沒吃到的滋味。有怎樣的一道菜,可能是已不存在的餐廳、已不在身邊的親人煮過的菜,你再也嚐不到,而它仍留在你腦海裡的?分享一下它的故事,是怎樣的味道、香氣和場景?

其实我想写的这个“滋味”,或者说这道菜,并不能严格意义符合题目所述的“再也尝不到”。

在任何时候,任何人问我,最喜欢吃的一道家常菜是什么,我的回答永远不改——“粉蒸肉”。

作为四川人,我从小到大都以为这是我们川菜的一道经典,后来得知在其它一些省市也有的吃,于是免不了去做了一番了解,才知原来粉蒸肉发源于江西,只是后来传入四川后被收入经典并发扬光大,成为了一个极具代表的美食。

Anyway,小时候我家里的饭桌上就会经常出现粉蒸肉。属我奶奶做的最好吃。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小片,不能太薄,约半厘米厚即可。腌制后,码上以普通米和糯米以及一些香料研磨好的蒸肉粉,均匀裹满每一片肉。碗底铺上切小块的土豆,将肉一片一片整齐地竖排紧紧排列,直至将碗口装满。水沸上锅蒸,时间越久肉越烂,一般来说半小时已足够,关火起锅前,洒些白芝麻与葱花。这道菜便成了。

(写到这里,我口中已没出息地开始分泌唾液)

我几乎能看见它被端上餐桌时,犹自冒着的热气;我几乎能闻到那独特的无可复制的糯香。

我不爱吃肥肉。

所以我曾经常常挑瘦的吃,带一点肥亦可,若肥肉部分过多,我就把它转移给我爸。但我也不得不承认,一定要肥瘦相间的肉质,才能有这么丰富美好的口感,软嫩、绵糯、不腻、不柴。

这道菜在我小时候的饭桌上太过普通,长大后却鲜少吃到。与奶奶很久才见一次,她知道我喜欢,每次只要我去,她一定会做给我吃。

后来,吃到的次数就更少了。

而我脑海中能回忆的场景,竟然只有最近的那一次。说是“最近”,但其实也是六七年前的事情,我回国过暑假,难得见到奶奶,她依然照旧准备着粉蒸肉,她在那个并不宽阔的厨房里不疾不徐地忙碌,我在旁陪她说话,看着她一手扶着大碗,一手熟练地一片、一片又一片,有条不紊地将裹满米粉的肉片铺得整整齐齐。之后的味道、吃饭的气氛,我都已经全忘了。可在之后的多年里,只要提到粉蒸肉,我的脑子里必定是那一方最为平凡的景象,以及那双皱纹如刻的手,沉稳又温柔。

多年未见,我好想她。

在这里安家后,许多年未回国。自小与母亲的单亲家庭生活,导致我与父亲那边并不亲厚。所以我很珍惜又遗憾与奶奶之间的感情。之所以说遗憾,是因为我的原生家庭决定了我的性格独立又冷漠,丝毫不恋家,我可以与父亲甚至母亲一年半载都不通电话或视频,且并不觉得想念。父亲偶尔会说,给奶奶打打电话吧,她想你了。我嘴上应了,过几日猛然想起,试着拨一个电话过去,却无人接听,想来老人家可能耳朵不好、或在做饭、散步等等等等,于是也就不再尝试打第二次。

可今天我写到这里,竟发现自己一直含着泪。

长大后,我会自己做这道菜。出国后,时至今日,我依然常常在家里做。但蒸肉粉却是去中国超市买的现成的,腌料亦是蒸肉粉里附赠的,在裹粉铺肉的时候也远没有奶奶那样耐心,而是随意将肉片耷拉铺陈。出锅后的味道不会差,但从来没有任何一次,有被我称赞过“真好吃”。

眼泪开始流,我要感谢七日书,写着写着,我好似忽然知道了为什么。

也许,下次,我会试着像奶奶那样,一片,一片又一片,温润、柔缓地对待那些糯香的肉片。我无法复刻那样的味道,我也许一生也做不出那样好吃的粉蒸肉,因为奶奶做饭的双手中,是蕴着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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