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題

我中四，他中五。

我們在網上認識，到現在一個多月。

一個多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對我來說，這一個多月，好像比之前十幾年的人生都要漫長。因為在這一個多月裡，我喜歡上了一個人。

那種喜歡來得很安靜，像春天的雨，無聲無息地滲進心裡。我開始在白天也想著他。上課的時候，我會偷偷打開手機，看他有沒有傳訊息。午休的時候，我會一個人坐在角落，重複讀我們之前的對話。放學的路上，我會戴著耳機，但什麼都沒有聽進去，只是在想他今天說過的話。

我們聊的都是很普通的東西。今天吃了什麼，今天上了什麼課，今天天氣怎樣。他有時候會傳一張照片來，是他學校的操場，或者是他桌上的書堆。我也會傳，我家窗外的天空，或者我正在喝的飲料。

就是這些。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內容，沒有什麼浪漫的對白。

但我每天都很期待。

而每天晚上，我們都會通電話。

大概十一點左右，他會打來。不是視訊，只是普通的通話。他的聲音比我想像中低沉，比我想像中溫柔。第一次接通的時候，我緊張得說不出話，他只在那邊笑，說：「你不用這麼緊張。」

後來我們習慣了。每天晚上十一點，手機就會響。有時候我們聊很久，聊到凌晨一兩點，聊到他的聲音開始沙啞，聊到我媽來敲門叫我睡覺。有時候我們不怎麼說話，只是各自做各自的事，他做功課，我躺在床上發呆，電話沒有掛，偶爾他會突然說一句「你還在嗎」，我會回「在」，然後我們又沉默。但那種沉默不尷尬，反而很安心。像是兩個人在同一個房間裡，各做各的事，卻知道對方在那裡。

我喜歡他的聲音。喜歡他說話時偶爾停頓的樣子，喜歡他笑的時候氣音從話筒傳過來，喜歡他說「早點睡」時語氣裡的那一點不捨。

我知道他中五。我知道他還有差不多一年才考公開試。我知道他成績不算差，但也沒有很好。我知道他家裡對他有期望，他自己也有。我知道這些，因為他在電話裡說過。他說他不想讓家人失望，他說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他說他有時候覺得很累。

但他沒有因為這些而消失。他還是每天晚上十一點打來。他只是在功課和聊天之間，努力地擠出時間。而每天晚上那一通電話，是他留給我的時間。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這是我的秘密。一個藏在手機裡、藏在深夜裡的秘密。

我知道這樣很傻。我知道我們只是網上認識的兩個人。我知道他可能只是因為無聊，因為壓力大，因為需要有人陪他說話。我知道這一切可能只是我一個人的幻想。

但我控制不了。

昨天早上，我跟他表白了。

不是什麼浪漫的時刻，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只是一個普通的早上。只是我又一次看著手機，心跳得很快。只是我又一次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後我深吸一口氣，把那段話打了出來。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但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了。我知道你在準備考試，我知道你沒時間，我知道我不應該說這些。但我怕如果不說，就沒有機會了。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想告訴你——我喜歡你。」

我看著那段話，手指在傳送鍵上停了很久。

然後我按了下去。

我的心臟跳得好快好快。我不敢看手機。我把臉埋在枕頭裡，數著自己的心跳，數到一百，數到兩百，數到三百。

然後我拿起手機。

已讀。

我看著那兩個字，手開始發抖。

他看到了。

我等著。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手機沒有動靜。我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放下，又拿起來。

半個小時後，手機震了一下。

我幾乎是跳起來看。

他說他謝謝我告訴他。他說他現在真的沒有時間。他說他還有差不多一年才考公開試，但他已經開始溫書了。他說他沒有辦法分心。他說他沒有辦法回應我的感情。他說對不起。

我看著那則訊息，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我讀了三遍。

然後我打字：「我知道。你不用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應該在這個時候說。」

「不是你不好的問題。」他回，「是時間不對。」

「那……考完之後呢？」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

然後他打字：「考完之後，我也不知道。我可能會離開香港。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我不想給你承諾，因為我怕我做不到。」

我看著那行字，眼淚掉了下來。

我打字：「沒關係。我不需要承諾。我只需要知道，你有沒有那麼一點點，喜歡我？」

他沒有回。

我等了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手機沒有再震動。

我把它放下，把臉埋進枕頭裡。我沒有哭出聲。我只是靜靜地流淚，讓眼淚把枕頭浸濕。

那天晚上，十一點。

手機響了。

是他的名字。

我看著螢幕，心跳得很快。我不知道要不要接。我不知道他打來要說什麼。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接了。

「喂。」他的聲音有點啞。

「喂。」我說。

我們沉默了一下。然後他說：「你睡了嗎？」

「還沒。」

「我也還沒。」

我們又沉默了一下。然後他說：「對不起。」

「你已經說過了。」

「我知道。但我還想再說一次。」

我沒有說話。我聽著他的呼吸聲，聽著話筒那邊偶爾傳來的雜音，聽著那些我沒有問出口的問題，在沉默裡浮沉。

「我不是不喜歡你。」他突然說。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但我現在真的沒有辦法。」他的聲音很輕，「我還有差不多一年才考，但我已經開始溫書了。我每天放學回來就是做功課、溫書。我不知道自己最後考成怎樣，我不知道自己會去哪裡。我不想給你一個承諾，然後我做不到。」

我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你不用給我承諾。」我說，「我只需要知道，你有沒有……」

「有。」他打斷我。

我愣住了。

「有。」他又說了一次，「你問我那個問題，我有。但我現在不可以答你。因為我答了，我就會分心。我分心，我就會考得不好。我考得不好，我就會覺得是我耽誤了你。」

我聽著他的聲音，眼淚一直掉。

「你可以等我嗎？」他問。

「可以。」我說。

「真的？」

「真的。」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他說：「謝謝你。」

「不用謝。」

「早點睡。」

「你也是。」

「早點睡。」

「嗯。」

我掛了電話，抱著手機，哭了很久。

不是因為傷心。是因為他說「有」。是因為他說「你可以等我嗎」。是因為他打來了。是因為，十一點的時候，手機還是響了。

然後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窗外的香港很安靜，偶爾有車經過的聲音。手機的螢幕已經暗了，但我沒有再打開它。

現在是翌日的凌晨。

我睡不著。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睡不著。明明他說了「有」，明明他問了「你可以等我嗎」，明明他十一點還是打來了。明明一切都比我預期中好。

但我還是睡不著。

因為我一直在想，他說「有」的時候，語氣裡的那一點猶豫。因為我一直在想，他說「你可以等我嗎」的時候，是不是只是怕我難過。因為我一直在想，他打來的那通電話，是不是只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虧欠了我什麼。

我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想。

我知道自己應該開心。我知道自己應該覺得被愛著。我知道自己應該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

但我做不到。

因為我太喜歡他了。喜歡到，他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翻來覆去地想。喜歡到，他沉默的每一秒，我都會覺得是不是自己說錯了什麼。喜歡到，我明明知道他沒有那個意思，但我還是會忍不住往最壞的方向想。

而且，他還有差不多一年才考。

一年。

三百多天。

我不知道三百多天之後，他會在哪裡。我不知道三百多天之後，他會不會還記得我。我不知道三百多天之後，他會不會已經遇到了別人。我不知道三百多天之後，我們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每天晚上十一點通電話。

一年，太長了。

長到我覺得自己等不到。長到我覺得自己不夠好。長到我覺得，他現在說「有」，可能只是因為他不想傷害我。長到我覺得，他現在說「你可以等我嗎」，可能只是因為他需要一個人陪他走過這段日子。

而當這段日子完了之後，他可能就不需要我了。

我想起他今天在電話裡說「有」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我幾乎聽不見。輕得我懷疑，那是不是只是我的錯覺。

我想起他問我「你可以等我嗎」的時候，語氣裡的那一點小心翼翼。他在怕什麼？是怕我不等他？還是怕我等他？

我想起他掛電話之前，說了兩次「早點睡」。他是不是其實想掛電話了？他是不是其實覺得很累，不想再講了？他是不是只是不好意思先掛？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喜歡他。

我只知道，無論他說了什麼，無論他做了什麼，無論他最後會不會跟我在一起，我都喜歡他。

我只知道，無論如何，我都會在這裡。

但那句「無論如何，我都愛你」，我不敢再說出口。

因為上一次說出口的時候，他用了半個小時，才回了一句「時間不對」。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手機就放在枕頭旁邊，我拿起來，又放下。拿起來，又放下。我打開他的對話框，看著我們昨天的對話。看著我打的那段告白。看著他回的那句「是時間不對」。看著他沒有回的那句「你有沒有那麼一點點，喜歡我」。

然後我關掉手機，把它放在床頭。

閉上眼睛，但睡不著。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香港還在沉睡。整個世界都很安靜，只有我一個人在想他。

他喜歡我嗎？

他會回來嗎？

他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還是，從頭到尾，都只是我一個人，把那些普通的日常，把那些深夜的電話，把那些無聲的沉默，讀成了我想要的樣子。

十一點。

明天晚上十一點，手機還會響嗎？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會等。

即使我不確定，他會不會打來。

即使我不確定，他會不會來。

因為無論如何，我都還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