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书情
关于这本二手书(1976年出版的《罗马史》):
它来到这世上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它旧了,但里面是新的,估计连指纹都没有。
它似乎是专门在等我,一等50年。
小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在家。
还没到上学年龄,哥去上学了,爸妈忙农活。
我年龄太小,活动范围仅限房前屋后。万般无聊,于是在家干起了“翻箱盗柜”的事。
要“探索世界”,先要把家里“探索”一遍吧?
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子有没有这种条件。
角角落落,包括腌菜坛子后面的缝隙都“检查”过了,我瞄向了阁楼,但那里有点难度。
好怀念我家的土房子!
墙壁是土砖,地面是“土地”,但是工艺是讲究的,绝对光洁,虽然不照人。没有大窗户,但光线是柔和的,非常舒适。那种双层结构的小瓦又是隔热的,冬暖夏凉。
那种土房子有阁楼,或者说,有“天花板”。
那时候农村人绝大多数都很穷,80年300块人民币才能盖起一栋那样的土房子,所以“天花板”一般都是“极简”。如何“极简”?两堵墙之间只有在放床的位置上方有两根横梁,上面铺上木板。这样,“天花板”都只有“一半”,从下面可以看到上面有一个空间:阁楼。
那个阁楼让我神往。在下面能看到上面放了一些东西,但具体有什么,我十分好奇。
爸妈的床边放着衣柜(那个叫汉床,有架子,可爬),从床上爬到柜顶上不难,而柜顶离楼板的距离看起来小于我的身高。
我总是觉得智慧与胆量有关系,不然我哥为什么百思不得其解:你怎么上去的?
我总是很感激我爸,教我怎么“调皮”,比如爬树、上墙。在他眼里,不会爬墙上屋掏鸟窝是笨蛋。
勇气总是成功的关键,“看起来”不高,但我当时手心冒汗了。
拼尽全力,上去了,钻了一脸蜘蛛网。但是,没白干,真的有宝!
应该跟那些考古的人心情一样:一堆布满灰尘的东西,看看,仔细看看,是什么?!
房梁上吊着成捆成捆的书。
房梁很高,但吊书的绳子的结头我刚好够得着。难道我爸有意把结头打在那个位置?
我爸是一个十分细心且有远见的人,并且,对我们几个儿子柔情似水,胜过我妈。从小到大,凡是在教我们生活的道理的时候,他都是讲“金句”,书上的。
他年轻的时候看过很多书,连《金瓶梅》都看过,在那个年代。他是生产队保管员,“保管”了一堆书在阁楼上。
成捆的书,有大书,有小书。那个时候,我们把小说叫“大书”,把“小人书”叫“小书”。
大书很厚,小书又那么小,跟我哥的课本比起来很不一样。那就拿出来看看吧!
一字不识,看什么呢?就看看嘛!
小书上的画面让我震惊!里面的亭台楼阁,生活用品,车马服装,跟我从小到大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这还不“偷”?!我偷了两本下来了。
我哥放学回家,我马上拿给他看,他吃了一惊:“哪里来的?!”
本来想请他给我“解密”(看不懂),结果,他只关心怎么上去的。
应该是第二天就被我爸发现了,他大惊:“真要得!”
就说了这句话,然后就忙他的去了。
我用行动证明了我不是“笨蛋”吧?
我哥对大书感兴趣(他比我大四岁),我不知道有哪些,小书我记得,有《方世玉打擂》、《古代笑话》,等等(我妈告诉我名字的)。
那些小书都是五六十年代的大师作品,我爸小时候看过的。
那时候天天在家缠着我妈我哥给我讲,因为他们识字,可是我并没有从中得到很多乐趣,因为他们没空!
那布满灰尘、成捆的书,那个画面,至今清晰。
所以,从小我就知道:书,是可以收藏的,宝贝级别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我爱书的原因,是对纸质的书。
爱,来自于“偷”;偷,是因为“藏”。
如今我和我哥都人到中年了,说起给儿子买玩具的事,我哥说,我买回去就放起来,不告诉他,等他自己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