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香》第28章
台東，凌晨兩點十七分。
海風從太平洋的方向推過來，帶著鹽與潮濕，穿透窗縫，在房間裡找不到出口，只是安靜地繞著燈光轉。劉警官站在門口。
房子不大，日式格局，木頭地板，牆壁刷著米白色，有幾處油漆開始起泡剝落。這不是堂主的地方——太普通，太安靜，普通得讓人覺得這裡不應該藏著什麼秘密。
但他知道，秘密就在這裡。開門的是林慧的父親。
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年，頭髮灰白，眼睛裡沒有光，像一盞油快燒盡的燈。他看見劉警官的警徽，沒有驚慌，也沒有說話，只是往旁邊退了一步，讓他進來。那個動作讓劉警官的心沉了一下。
一個人退到什麼程度，才會連驚慌都沒有？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劉警官沒有問句，只是陳述。
林父低著頭，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說，如果有一天警察來，就把那個信封給他。」
他走進內室，很快出來，雙手遞過來一個白色信封。信封的邊角有些皺，像是被握過很多次，又被放回去。
封面上寫著三個字：劉警官 啟
筆跡工整，帶著微微的顫抖。
劉警官在客廳的椅子上坐下。林父沒有離開，也沒有靠近，只是站在廚房入口，背對著他，手放在流理台邊緣，像是需要那個硬的東西撐著自己。
信封不厚。
劉警官拆開，裡面是一張對折的信紙，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林慧小時候，大概七八歲，站在一個女人身旁，兩個人都在笑。女人的臉模糊，像是刻意沒有對焦，但笑容清楚。
他先看信。
信分三段，字跡越到後面越亂，像是寫到某個地方，手開始不聽使喚。
第一段是給家人的。內容很短，只有兩句話。劉警官沒有看完，那不是他該看的。
第二段是給林慧的。
「慧慧，媽媽知道妳在做什麼。媽媽不問為什麼，因為我知道妳是為了我們。但是有一件事妳要記得——妳還活著，這比什麼都重要。不管走到哪裡，不管變成什麼，妳還活著，就還有機會回來。」
劉警官讀完，停了很長的時間。窗外的海風還在，鹽味更濃了。
第三段是給他的。
「劉警官，我不知道妳是什麼樣的人，但李文說，妳是那種不會放手的人。所以我把這封信留給妳。林慧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她不是壞人——她只是走進了一個沒有出口的地方。如果有一天妳找到她，請告訴她，媽媽沒有怪她。請妳保護她。」
最後一行字幾乎看不清楚，墨水暈開了，像是寫的時候有水滴在上面。
劉警官把信紙折回去，放回信封。他的手很穩，但胸口有什麼東西在收緊。
林父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她出門前，跟我說要去花蓮。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去看一個朋友。」他停頓了很長時間。「她沒有朋友在花蓮。」
劉警官沒有說話。有些話，說出來只會讓人更痛。他知道這個，所以他選擇沉默。但這次的沉默不是審問的工具——是他能給的，唯一的尊重。
他站起來，把信封放進西裝內袋。「我會保護她。」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林父，而是看著窗外的黑暗。不是承諾，是他對自己說的話。
車子停在台東的海岸公路旁。引擎關了，車燈關了，只有遠方的燈塔，每隔幾秒掃過一次，冷白的光條在海面上劃出一道線，然後消失，然後再出現。
劉警官把信封拿出來，放在副駕駛座上。他的手機震動。一則簡訊，號碼陌生，只有四個字：「天使已醒。」
他盯著那四個字，很長時間沒有動。然後他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在信封旁邊。
他看著前方的海，心裡有兩個聲音在說話。
一個說：林慧是嫌犯，秋燕的死她有責任，保險詐欺的動機清楚，不能因為一封信就動搖。
另一個說：林媽媽說，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她不是壞人。
兩個聲音都沒有錯。這才是最讓他無法呼吸的地方——不是因為案子複雜，而是因為他開始在乎林慧是不是壞人，而不只是在乎她有沒有犯罪。
他考入警官學校的第一天，教官說了一句話，他記到現在：「感情是好警察的敵人，但沒有感情，你只是一台機器。」他一直以為自己找到了平衡。今晚，他不確定了。
燈塔的光又掃過來，冷白的，一下就消失。他重新發動引擎。
同一時間，陽明山。
林慧站在「松」房的全身鏡前。
淡金色公主裝，布料垂落，在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澤。她的頭髮盤起，露出頸後的線條，乾淨，俐落，像是有人把她雕刻成某個形狀，然後放在這裡。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很長時間沒有動。
鏡子裡的人，和她認識的自己，好像不太一樣。
不是臉不一樣，是眼神。
以前她的眼神裡有一種東西，她現在想不起來叫什麼，但她知道它不見了。
她把平板拿起來，翻到告別式演講稿的最後一頁。空白的那面。
她用食指在螢幕上寫了兩個字。
看了三秒。
然後用手掌抹去。
她把平板放下，重新看向鏡子。
鏡子裡的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種決定。
窗外，山霧開始湧進庭園，把燈籠的光暈染成模糊的橘黃色。
林慧轉身，背對鏡子，走向門口。
她沒有回頭。
故宮，後院倉庫旁。
劉金水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手裡握著一個黑色小袋子，袋子裡看到一疊現金，他好奇用手撥了一下，心中有了數字「約40-50萬……」，眉頭微微顫抖，鈔票旁邊有一小罐玻璃瓶，拿起來透過月光搖晃，8分滿的白色粉末，罐子上有白色標籤貼紙……「快樂」……更仔細看，有一段說明「使用注意事項，瞬間拋開煩惱。像在天堂。使用方式。吸入式。請酌量使用。」
劉金水疑惑，沒有多想，放回黑色塑膠袋裡。
放入時看見一張黃色便利貼，上面只有地址和時間……他的手指在便利貼上停了一秒，然後才放回去。
袋子很看起來輕，卻讓他的手沉得快撐不住。
明德剛剛離開，走得很快，像是完成了某件事情之後，急著從現場消失的人。
劉金水低頭看著袋子，腦子裡閃過賭債的數字，閃過妻子說話的聲音，閃過孩子的臉。
然後什麼都不想了。
他把袋子放進制服口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回哨位。
背後，故宮的燈光把古老的屋脊照得金碧輝煌。
沒有人知道，那道金光下面，第一條裂縫，已經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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