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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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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可以黑白

角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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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兵很浪費生命」,這句話早就成為老生常談。

軍營是個只許服從的國度。我們前腳才剛踏上成功嶺的領地,就趕鴨子般地被推進中正堂。

空無盡頭的千人禮堂,斗大的標語高懸牆上:「親愛精誠」、「以國家興亡為己任」、「為中華民國國家發展而戰,為台澎金馬百姓安全福祉而戰」。

標語都是我後來才看清楚的。當時我們只是快步走進禮堂,不被容許片刻延誤。隊長領著眾人到各自座位,神情嚴肅,不帶情緒地下達命令:

「全部人脫衣服,換體檢袍」

一聲令下,數百個光頭開始動作,我們就這麼在毫無遮蔽的千人大禮堂,匆匆忙忙地放下所有背包行李,在前後座椅間掙得縫隙,褪去一件件衣物。還來不及思考,我就脫得只剩一條內褲。

這是我第一次體驗赤裸裸的權力。

*

凡是來到軍營的役男們,都會獲得一個超能力:當你遇見一個人,即使不認識他,也能知道他的權力有多少。

線索可以是衣著。新兵們總是穿著大隊接力號碼螢光背心,只有學號沒有命名;學長們會套上哆啦A夢藍色運動衣,看見他們得先放慢腳步,檢查自己衣服有沒有紮進去;如果遇見有人穿軍裝,你可以斜瞄他的左肩上方,究竟是一槓兩槓還是開了朵梅花(然後別忘了向他們問好)。

還可以是空間。役男們使用的室內空間,必定會有過度墊高的講台,舉凡大禮堂教室司令台甚至餐廳,誰在上頭發號施令,底下人們都得打直身子、朝他仰望三分。學長們有專屬浴廁專屬寢室專屬辦公室,平時深鎖若經同意才能進入,我們則是睡在數十人一間,窄小無空隙的上下大通鋪,白日未經允許不得回寢室,深夜時不時則有學長巡房。

如果畫個軍營權力金字塔,頂端必定是中央長官,再來是本部長官>大隊長>中隊長>區隊長>分隊長>勤務學長。你問我在哪裡?新訓役男只算賤民,賤民沒有種姓。

權力是張無形的網,身在其中便無處可逃。為了尊重長官(aka 順從上意),軍營裡出現種種怪象:只要中央長官開講,必定安排最大最氣派的禮堂,當長官走上講台,所有役男立刻起立立正稍息大聲喊司長好;役男行進間若是經過本部辦公室,全部人得輕聲細語放慢腳步, 專注工作的長官不准被打攪;大隊長只要拿起餐桌上的麥克風,無論你在吃飯喝湯,都得放下碗筷仔細聽講。你永遠不知道長官的雷點在哪,哪些心情不爽把眾人電的雞飛狗跳,於是在網下的人們小心謹慎,寧願刻意禮遇,想方設法避免被說不夠好。

「你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動作!」,有次學長在台上激動地命令。

如此垂直、權力明確的組織體驗,所有人都能清楚了解自己身處的位階。老實說,我認為軍營裡只有三種人:下令的人、服從的人,還有既要服從長官也要命令下屬的人,後者就像公司的中階主管,得小心地繞過長官的各種雷點,還得為不受控的下屬負責。沒有真正的控制權,卻背上數不完的責任。

具體而言長怎樣?新兵的洗衣袋沒有拉緊、役男們偷藏手機,都是中隊長指導不方,上級得以禁假。

因為不知道上級的紅線在哪,這群身在線後的中階長官,一退再退避免踩線,成為緊盯下屬的評審。於是有些人用最嚴厲的標準管教新兵,執行大聲羞辱低聲開罵的權威式管教,直到所有男子時時都能乖乖坐好。

誰都不想惹事,即使出事,也要不能讓自己有事。不只是中階長官,役男們也開始自我規訓。無論做什麼事都要詢問學長,確保有人背書再行動,讓你犯的錯不是你犯的錯,只是學長不小心講錯。

我是負責打飯的。有一天打飯小隊被學長通知,現在起得在所有人到餐廳就座前,打好百餘人的飯菜,置於桌上擺放整齊,我們照做;晚上另一個學長跑來,擔心打好的飯菜放太久冷掉不好吃,讓眾人自行乘取才合理,於是我們匆匆修正;明天早上長官見狀,質疑怎麼不先打好比較省時間呢?我們又重新來過, 上級說的絕對有理。

軍營裡沒有統一的規則,也沒有人知道最正確的規則,你如果問十個人,會聽見百種說法。長官說的就是唯一準則。人們說軍中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意思是你沒聽到口令,就不要亂動。

「當兵很浪費生命」,這句話早就成為老生常談。但更準確地說,是人們浪費很多時間在等待命令,或執行根本不重要的命令。

日常行程是這樣的:五點半起床穿衣摺被,六點半打掃吃早餐,七點半教室待命發呆,八點半正式上課。

「為什麼不能晚點起床?」,你可能會問。

「這是長官規定」,有沒有效率輪不到你在意,有時間發呆已經是你的福利。

早上十一點的結訓典禮,中央長官會來不能漏氣,於是上級要求十點正式彩排;隊長為了避免在上級前出糗,決定召集千位役男,九點來一次彩排的彩排;擔心工作人員不熟悉流程,八點音樂站位得先試走一次。於是學長們匆匆忙忙整隊,在七點半把所有人送進禮堂,跟著指令彩排又等待。

為何軍隊強調服從?因為不想讓你討論指令是否合理,如果不合群不是被懲罰,就是送軍法處理。一位軍人想在層層疊疊的官僚體系生存,得察言觀色時時機警,見上有禮見下轉生氣。但如果你只是普通兵力,腦袋放空別想太多才行。

社會心理學第一課總是Milgram的電擊實驗。他想了解為什麽二戰的平凡人們,甘願服從於權威,冷血參與德國的巨大罪行,不因良心發現而拒絕加入。

受試者被帶到佈滿電擊開關的實驗室,被命令對陌生人進行電擊,每當他按下電擊,房間裡會傳來陌生人的慘叫聲。若受試者表示想要停止實驗,研究人員將要求他繼續,除非他堅持超過四次,實驗才會中止。

隨電壓不斷調高,房間裡的嚎叫聲越發淒厲,不少受試者開始對實驗感到質疑,甚至要求停止。但多數人收到研究人員「請繼續」的回覆時,時常放棄請求,選擇服從指令,繼續進行電擊。最終超過半數受試者執行了最高電壓的電擊——會讓人致死的電擊。

回想我在成功嶺的日子,如果在軍營裡遇到不合理的指令,我時常腦袋放空照單全收,想辦法讓自己過得舒服一些,而不是挺身而出槓上長官,因為我知道,即使鬥贏一個,也無法改變權力核心的人們。

即使我也知道,如果所有人只是聽命,可能會有的巨大風險。

忠誠與盲從毫無兩致,善與惡僅一線之隔。

*

我是選擇當替代役。原因很多,簡單來說就是不想成為前線戰力,期待一個(稍微)有品質的軍旅生活。

斯斯(X)替代役(O)有三種,一般專長與家因。一般替代役不需要任何資格,只要有意願就能上網申請,役期多加兩個月,單位等新訓再來決定;專長就是提前投遞履歷,如果你有專業技能,單位同意你就能在入伍前優先錄取;家庭因素則是家裡需要你,無論是低收入戶、配偶懷孕,或是家中有長輩得照顧,可以申請就近服役,每天晚上都能回家處理。

如此的設計,讓人員分佈出現個有趣的現象——學歷極度M型化分佈。隨機找個鄰兵,時常不是頂大海歸,就是夜校高中畢。

根據自己的不專業推測,專長替代役多要求醫藥背景,加上會願意主動延長役期,只為了換取更平穩的兵役,想必這些人的人生規劃,多少有些策略與避險能力:

「我想一邊申請海外研究所」,頂大碩士A說。

「我晚上假日還要忙公司的事」,高薪勞工B說。

「抽到海軍陸戰隊才決定來的」,鄰兵C說。

「我拿到槍就會發抖」,D誠實地向我說。

另一邊家因多是家庭有經濟困難,從小得負擔家計,被迫成為家中的生力軍。或是一不小心就讓老婆懷孕,想先快快當完兵,出社會找工作,填滿小孩手中的奶瓶。

他們多是生在高風險家庭,身陷危殆處境下的曝險少年,他們的生活是摸石子過河,前進的每一步無從控制卻處處風險,睜眼得想方設法吃頭路,失足就可能跌入萬丈深淵。

入營以前,我還天真地以為,役男剃頭又穿著相同制服,應該可以更不帶偏見地認識彼此。

結果只對了一半,兵營的確讓我們有機會遇見形形色色的人,但只要一開口,卻還是能悄悄察覺階級的差異。

例如談天的話題,有些人聊學校社團論文研究下一間要讀哪裡,有人抱怨自己薪水天花板只能百萬年薪,有人分享做粗工的風險與樂趣。

記得有天我在寢室休息,身邊三兩成群談天說地,左邊眾人大談美股投資標的,右側討論生育補助要如何申請,只能說一切奇幻至極。

自在行走江湖的青年,總是叼著煙互稱兄弟,討論線上博弈晚上去哪裡,玩音樂的少年們滿嘴術語,細數上次表演設計哪些細節,手機歌單私藏的歌手專輯。

明明沒有說定,但相似羽毛的鳥總會飛在一起。

*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家因專訓。

新訓結束後,役男們會根據被分發的單位,到不同單位接受專業訓練。而我的役別因為人數太少,剛好被併到家因替代役,與這群朋友們一起接受為期一週的專訓。

如同先前所說,有些人來到替代役是因為家庭,舉凡配偶懷孕低收入戶家人身障需要有人照理,他們可以申請在家裡附近當兵,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因為緣分和他們綁在一起,生活起居都形影不離。數百人被裝進牆面斑駁的舊教室,大班課程一堂接一堂,內容無聊沒有人想聽,坐在台下連講師都看不清,一行人就這麽圍著桌子,天南地北聊起自己的事情。

二十二歲的男性,年紀相似生活卻未必有交集:E跟我說他找不到讀書的意義,於是放棄一切先進來當兵,未來想找水電師傅學藝;F分享各種找小姐阿姨的好去處,領著一票人討論加熱煙與手捲煙的使用竅門;G直盯著我的眼睛對我說:「你們就是個讀書人」,彷彿我們並不住在同一個星球上。

有次午休H跑來找我,直愣愣地盯進我的眼球深處,開口問:「你們這些頂大的,會不會希望有更多教育資源呢?」,答案當然是,當下卻無言以對。可能我在他們眼底已經是人生勝利組,我的心卻仍然不踏實。我們是貪婪的怪獸嗎?

聊天變熟下一步是加IG,畢竟不少人在兵營都會隱藏本我,看完社群自介才能開啟更多話題。鄰兵和我同年畢業卻生於2000,仔細一問才知原來是家庭有意外被迫工作,十八歲的學業被迫暫停,步步前進才走到這裡(現在是背著房貸的成熟老弟)。

也許是這樣的成長經歷,他們總是特立獨行,說話與思考方式有自己的邏輯。如此差異讓許多人早就在心中偷偷劃界,私下指稱死家因。

他們是被貼上標籤的人:有個晚上我們家因中隊經過走廊,長官連忙警告其他役男,「不要跟他們玩在一起」;所有人的行李袋都必須收到頂樓,衣櫃只能擺放日常所需,只因為幹部害怕我們偷藏違禁品;不少專訓課程都會有恐嚇環節,強調如果家因違反規定,必受嚴厲制裁,太差就會送你送回成功嶺。

刻板印象是否真實?實際上真如眾人所想?

我只能說視情況而定,在這的確容易看見有人無視規則:為了逃離冗長的大班課,人們組隊裝病前往醫護所看診,揪團外出呼吸新鮮空氣;教室裡的陳年課桌椅,他們總愛在上頭塗鴉幾筆。

他們無視名不符實的權力,有辦法快速扭轉權力關係。有人說他們短視近利,但他們可以更直接、更迅速地在不同環境,自在生活舒服度日。

也只有他們願意挑戰不公不義,聽見幹部說辭會反反覆覆會勇於爭取權利,不爽就擺爛發怒無視任何指令,有時還會組隊攻擊發揮最大效力。

S的十八歲兒子出生,兩胎已在不遠距離;K是雄霸一方的幫派大哥,眼神一瞪就嚇得你寒毛直立;J是行走八大的公關經紀,年紀輕輕即有驚世駭俗的霸氣。

隔壁教室甚至有人一言不合就拳頭攻擊,打得滿地鮮血連縫多針才能清醒,我們以為忍一時風平浪靜,對他們而言若能出手為何放棄。

有時我會想學歷證書會不會只是優勢階級自以為是的證明,相比之下,我們只是比較會讀書而已,在社會上並不會比較有生存能力。但一紙證明能區隔篩選,分隔世界讓上層人們得以相遇。

以下是曾經聽過的鄰兵對話起手式:「我爸在我十八歲生日過世」、「爸媽當時沒結婚也沒想過生下我」、「你是公立還是私立高職畢業的」。

我們沒什麼了不起,他們也不應該被看低,比較才能了解其中差異,只是因為有些人獲得如此多的幸運。

收假前的軍營哨口

當兵是我睽違多年,再次回到全男生的環境。

原以為自己能夠複製在男校的生存模式,但發現根本行不通,在這裡更少道理,更多情緒,沒有幾句幹話不能解決的事情。活網仔熟知時下熱門話題,那時只要喊聲大跳就能得到熱烈回應。

面對情慾眾人卻是驚人地相似:每次收假總是口沫橫飛地分享和女友的戰績,昨晚誰是無套誰最持久;當女兵經過時總能奪走眾人視線,引起役男們集體騷動,更甚者還會開口意淫。

連接寢室到浴室的走廊牆壁,全是學長們留下的彩繪壁畫。其中只要出現女性角色,無論是卡通動漫或是真實人物,全都擁有豐滿胸臀及細窄腰身——那些不符現實的想像女體。

不只是年輕人,色老頭也不時出沒。他們的課程總是有示範影片,有些正經少數不正經,目前看過的奇葩影片包括:女性脫衣的行車記錄器、性化女主的動漫短片、女性下水再潑溼她的老綜藝節目(加上各種慢動作特寫)。

「死處男是人生污點」,「內X還是不一樣」,課程教官向我們說。

老實說,個人認為在這群役男當中,真的會被大眾直呼噁心的人只佔個位數。但就是在這個全男性的空間當中,有些情色笑話會受到吹捧,歧視言論不一定被禁止。

軍營中不乏陰柔氣質的役男,即使已經是二零二五,還是會不時聽見「娘」、「死X」這類的形容詞,或是三兩男性私下訕笑攻擊。幸好多數人皆是友善開放,會出聲制止的更不在少數,算是意想不到(但不確定抽樣是否偏差)。

仔細檢討,我可能是在同溫層生活久了,使用避免歧視的語言已經成為反射動作,天真地以為世界都是如此運轉,殊不知現實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役男間彼此聊天,時常會聊到未來規劃,過程中漸漸出現一個時常出現,年輕男子口中的理想人生模板:交到很正的女朋友,愛她疼她陪她照顧她,賺大錢成家一同白頭偕老。

還遇到同梯面臨感情危機,因此聊了不少相關話題。過去討論親密關係,自己大多是聽到女方的困境,不過當有機會聽見另一邊的心聲,又似乎可以理解為什麼他們會走到這裡。只能說各有各的難題。

像是再次回到男生宿舍,體驗一回盛大的隔宿露營。

*

寫完第一版文案之後,我回頭檢查文字,總覺得有些冷漠,讀來有種說不出來的距離。仔細檢查文章,裡頭的主詞沒有我,只有我們、你們、他們。

軍隊之下沒有個人,每個人都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只有被分配到的號碼,我是十八號。身為役男得聽從命令整齊劃一,個人的意見都是多餘,國家需要的是服從指令的行動,而不是英勇進攻的單騎。

跟著命令集體行動,似乎也忘了自己。

人們說加入國軍,先有國才有軍,但直至今日,我們好像不再為了效忠國家而投筆從戎,而是加入軍隊之後,才看見國家權力。

開訓典禮上,所有役男們得高聲喊出誓詞:「余敬謹宣誓:效忠中華民國,恪遵政府法令,服從長官命令,盡忠職守,嚴守秘密,如違誓言,願受嚴厲之處分。謹誓。」

無論年輕男子的心中怎麼想,一旦進入軍營,就得按照國家的指令,順著遊戲規則從軍。無論你在牆外的地位高低,在這裡就是重新洗牌,從新兵開始當起。

成功嶺的哨口外有個著名公路天橋,上頭白底粗體紅字大大寫著「走向成功之路」。有趣的是,能清楚看見標語的方向,正是在離開成功嶺的路上。

我原以為離開營區會百感交集,痛快焦慮興奮怨恨,強烈地需要四處宣洩。沒想到當下卻是一片平靜,就這樣結束了嗎?

列車前進,窗外流轉一片片風景,人們自顧自地滑著手機,我們都不曉得即將前往的目的地。唯一確定的是,不久將來,仍會有許許多多的男子踏進軍營,日日夜夜。

離營路上的公路天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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