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誰共鳴・續》「同人創作」第五十五章 那扇小窗
飛機落地時,劉毅的手機陸續收到幾條消息。阿東說王建川已經轉入重症,醫生還沒有新的說明。他把醫院地址存好,又看一遍,才回覆自己到了。
接機的陳工帶來一雙布鞋。劉毅換好,上車第一件事開導航,看預計時間不斷變化。早高峯堵,四十分鐘很快跳成五十五。
“能不能走別的路?”他問。
“旁邊也堵。”
“高速呢?”
“繞更遠。”
司機沒有亂變道,只按導航走。劉毅幾次想催,最後都忍住。他給阿東打電話,那邊已沒有破拆聲,只有走廊裏有人叫號。
“還沒醒?”
“沒有。醫生讓等。”
“昨天幾點救出來的?”
阿東把時間報給他。他又問是不是後巷的小窗,阿東說是從窗旁開牆,具體怎麼搬的自己看不全。劉毅把手機拿低,看著那張地址。阿東問他還在不在,他才答在。
王建川那段語音裏一直有咳嗽。劉毅在機場反覆聽,聽到後來,已經分不清哪一下是王建川咳,哪一下是外面碰響。他知道人出了火場,腦子裏卻總停在洗手間門口,好像老王還站在那裏,等他回消息。
他問手機還在不在。阿東說救人以後由警方收起,暫時沒有交回。
“裏面有語音。”劉毅說。
“您那邊不是有嗎?”
“有。”
“那就先留好。”
他應了一聲,沒有再問。車停在下一個路口,他想把語音再打開,手指停在收藏頁,最後關了屏幕。陳工專心看路,他便把包抱好,不再挪來挪去。
陳工接到阿東的消息,趁紅燈看了一眼,說店裏那幾家客戶都已經通知,今天不用等貨。劉毅問他要不要先回店,自己叫車去醫院。陳工說阿東交代先送他,店外有人看著,現在進不去。
“那原來排好的活呢?”
“只能往後挪。有的東西已經修好,只是還沒交。”
劉毅想起昨晚那幾隻箱子,問是不是裝著客戶的東西。陳工說是,另外還有配件,哪些能留下要等清點。劉毅聽著,才發現自己只知道王建川忙,並不知道忙的是誰的活,哪天一定得交。
“平時都是他一個人排?”
“他跟我排維修。小陳記單,阿東跟客戶聯繫。”
“小陳忙不忙?”
“今天電話多。她先把消息都留好了。”
劉毅以前去店裏,王建川大多放下手上的事跟他走,接學生、買菜,或回家煮飯。他問過幾次是不是還有活,那人總答不差這一會兒。後來他便不再逐項問,遇上王建川晚到,先怪他沒有提前說。
“他昨天幾點才說要加班?”劉毅問。
“下午就知道要趕。阿東孩子不舒服,他讓阿東先走。”
“這個我知道。”
陳工沒有往下講,好像怕他會怪誰。劉毅說不是問這個,只是老王有時講一半,自己又常催著講家裏的事,便以為已經知道了。
車往前走,陳工看著路。他問那幾家急著收貨的,是不是都得另找人修。陳工說暫時不清楚,先把能確認的通知,不能替老闆保證幾天能交。他點頭,過了一會兒,問清阿東還需不需要別人在醫院輪換。
“我們會商量。”陳工說。
“別都等他醒了才商量。你們家裏也有事。”
陳工應了一聲。他把電腦包往腳下放,沒有說自己來接管店裏。哪個人做哪件事,王建川平時清楚,他還不清楚,這時先讓他們照原來的分工做。
車到半路,周明慧打來。她仍在兒子的病區,問劉毅到了沒有。他說在車上,又問子衡怎麼樣。
“穩定,願意住院。”
“林悅呢?”
“回學校了,班主任照看。”
“好。”
兩個人都沒再多說。周明慧不能替醫生答王建川的病情,劉毅也沒有問她能不能找人。他只把自己的落地時間告訴她,說到醫院再聯繫。
醫院門口車多,司機往前開了一段才找到能停的位置。劉毅先下車,包忘在座位,對方叫住他。他回身拿,說了聲謝謝,沿著門口的指示往急診走。阿東發來樓層,他站在入口看了一會兒,才跟著牌子往裏。
電梯裏有人推著輪椅,劉毅讓開,腳後跟碰到箱子。他想道歉,對方已經把輪椅轉好,沒有看他。電梯往上走時,他才發現自己一直攥著布鞋的包裝袋。那雙鞋穿在腳上,袋子留著有什麼用,他不知道,也沒找到地方丟。
阿東在走廊迎他。臉洗過,衣領上仍有灰,說話比電話裏輕了很多。兩個人見面,都不知道先說什麼。劉毅只問:“在哪邊?”
阿東指了指重症病區的門。
“現在不能進。醫生說等通知。”
劉毅往那扇門走了兩步,停下。門上沒有王建川的名字。他看見有人進出,便站到一旁,怕擋路。阿東讓他坐,他說先站一會兒,過了一陣又自己坐下。
椅子比機場那排窄,旁邊放著阿東的外套。他伸手挪好,問阿東孩子退燒沒有。阿東說妻子帶去看過,已經好多了。
“你昨晚一直在這裏?”
“嗯。”
“你回去一下吧。”
“等醫生跟您說過再走。”
劉毅沒有再勸。他向那扇門看了一次,又問王建川昨晚吃了什麼。阿東愣了一下,說盒飯,七點多吃完,沒有辣椒。
“吃完了?”
“吃完了。我們一起吃的。”
劉毅點頭。老王視頻時也說吃過了,他當時不信,嫌鏡頭裏桌面亂,催了兩句便說起行李。現在再想,那盒飯長什麼樣已經記不得了。
阿東說王哥昨天挺好,還替自己叫了車,讓他帶孩子去看病。劉毅嗯了一聲,沒有說若阿東留下會怎樣。他把包放到腳邊,翻出那張機票,原定下午回來的時間被女兒劃掉,旁邊寫著早班。
“他說要接。”劉毅說。
阿東看著那張紙,沒接話。
“我跟他說提前四十分鐘就夠。”
說完劉毅把紙折起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阿東也不用回答。他們坐在椅子上,聽走廊裏的電話響,別人接起來又掛,只有病區的門一直關著。
火場已經留給消防和警方。救援人員記下了郭明傑的姓名和電話,附近道路與店外的監控也會逐一核查,還沒有誰能憑一張照片說明縱火者的身份。店員來過一個電話,阿東只說老闆在醫院,自己晚些回去,請他們不要先動店裏的東西。
李家的助理也問過傷亡情況。李國成得知王建川救出,稍微鬆了一口氣,叫法務保留項目資料,配合調查。
“助理回訪和合同談判的記錄呢?”他問兒子。
“助理那裏有。”
“都留著。”
李昊浩點頭,掌心出了汗。父親沒有先說他與火災有關,也沒有替他保證沒事。他知道郭留在那邊,不知道他說了多少。電話不能一直握在手裏,他放下,過一會兒又拿起。母親問他吃不吃早飯,他說不餓,杯裏的茶早已冷了。
郭明傑看著王建川上救護車後才離開。回到住處,他沒有開燈,先把鞋脫在門口,發現鞋底還沾著後巷的泥水。他打開新聞,想查被救出的人怎樣了,報道只說送醫。李昊浩發來的消息他看見了,沒有回,手機也沒有關。窗邊那點光和擔架上不動的手總在眼前,他靠著沙發坐著,直到天亮。
醫院裏,阿東把昨夜知道的情況告訴劉毅:人從側牆救出時沒有醒,救護車先走,陳工開車送他跟來。後面的病情,他只記住吸入煙氣、缺氧幾個字,怕自己說錯,把醫生昨晚交代的短句拿給劉毅看。
劉毅看完,問那些字是不是醫生原話。阿東說有的記不全。劉毅沒有責怪,將能看懂的抄到自己的手機裏,其他的留著待會兒問。
“他臉……”阿東說到一半,停住。
“怎樣?”
“抬出來時都是灰,我也沒看清。”
劉毅的手握緊了,又鬆開。他想知道,又怕阿東再說一句自己接不住。走廊另一端有家屬在哭,聲音很低,他聽見了,把頭往旁邊轉了一下。
護士出來核對聯絡人。劉毅起身報名字,說自己是王建川的家屬。對方拿著表,問電話號碼,他報了一遍,到了最後兩位卻突然停住。阿東把手機給他看,他照著念完,才記起那兩位原來一直沒變。
醫保卡留在家裏。劉毅問沒有卡會不會影響治療,護士說急救沒有等卡,其他資料稍後再補。他把錢包裏的身份證拿出來,對方只讓他先收好,等要用的時候再交。他仍捏著證件,回到椅子上才放回去。
他給萱萱發到了,又告訴她不用去火場,直接來醫院。女兒回說已改了自己的航班,晚一些到。他想讓她再睡,打了一半,想起她已在路上,便只說到時打電話。
“你睡了嗎?”她問。
“飛機上睡了一點。”
“吃了嗎?”
“吃了。”
“不要只答這兩個字。”
劉毅看著消息,回早餐吃了半個麵包、一隻蛋。女兒這才說知道。他把手機給阿東看,說她跟老王一樣,連吃多少也要問。阿東笑了一下,笑很短,沒有往下接。
他把手機收回,翻王建川平時用的藥。名字就在以前拍過的盒子上,他看見了,卻總怕不是現在吃的那一種。阿東記得老闆早上藥物鬧鐘響過,不知道名字。劉毅便把照片留下,等醫生問時再說清。他沒有叫人進家翻東西,先把自己知道的列好。
黃老師打來,說今天上完早課再去醫院,問他需不需要帶什麼。劉毅說暫時不用,又問家長會會不會因此延後。對方讓他別急著管那個,學校已知道他這邊出事,有安排會發給他。
電話掛了,他把電腦包往腳下推了推。那裏還有準備會的材料,前兩天為幾個字跟學校爭了很久,現在仍在包裏。不是忽然就不重要,只是他這一刻看不進去,也說不下去。
護士通知醫生能出來談一會兒。劉毅站得太快,腿有點麻,阿東扶了一下。他把要問的幾項打開,到了醫生面前,第一句仍是:“他會醒嗎?”
醫生說目前還不能確定,正在處理吸入性損傷和其他傷情,意識反應需要觀察。不是把火場搬到醫院,什麼就會立刻好起來。
劉毅點頭,問能不能看他。對方說現在先等,允許探視時會通知。醫生還有別的病人,沒有站在走廊把所有問題一一講完。他追問一項藥物,得到回答,便讓開,沒有再跟著走。
回到椅子旁,他發現自己只記下半句。阿東替他補了兩個字,剩下的兩人都記不準。他把不準的劃掉,留著下次再問。手機上那句“救出來了”還在,這回他沒有往前翻語音,只把新的病情消息發給女兒。
阿東買了粥和一杯水。劉毅說不餓,對方把粥放在他旁邊,也沒有勸第二次。等走廊稍微安靜,他自己把蓋子掀開,喝了幾口,太燙,又放回去。阿東坐著,手背上有一條昨夜蹭破的痕。他找出創可貼,讓他貼好。
“不要緊。”阿東說。
“你也別留著。”
阿東接過去,貼得歪了一點,沒有再撕。兩個人坐了一會兒,誰也沒說店裏的損失。客戶打來時,阿東走開接,說貨暫時交不了,等清點以後再答。他回來,劉毅問要不要先通知其他幾家,阿東說已經叫店員做了,他便不再插手。
周明慧發來一條消息,說子衡醒著,王建川這邊有更新再告訴她。劉毅回了醫生剛才說的幾句,沒有加保證。她回謝謝,沒有再問。
子衡的早餐放在床邊,雞蛋剝開,蛋黃留在盒裏。母親問還吃不吃,他搖頭。她把盒蓋好,他卻問劉老師到了沒有。
“到了,阿東陪著。”
“王叔還沒醒?”
“還沒有。”
男孩看著那盒雞蛋,不再問。周明慧想把蛋黃拿走,他說等會兒。她便放回床頭,讓他自己決定。手機沒有給他看火場畫面,只有劉老師說自己已到醫院的那一句。
重症病區的門又開了一次。劉毅抬頭,出來的不是王建川的醫生。他坐回去,布鞋後跟磨得有點疼,卻沒有脫。包裏還裝著自己和小周那兩隻不成對的鞋,回去如何還,他已經記住了。
他給王建川發了一句:我到醫院了,不用回。發完沒有等那個頭像動。他把手機聲音開好,放到膝上,粥剩下大半碗,慢慢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