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部:蚁族崛起 | 第37章:1905·废除科举
## 1905·废除科举
时间:1905年,清光绪三十一年 地点:广州
光绪三十一年,朝廷下了一道诏书:停止科举。
陈醒之在上海的报馆里读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空。他从十岁开始就被他爹逼着读日文、学英文、算算术,没有正经上过私塾。但他见过那些十年寒窗的读书人——一个人,一间屋,一箱书,一支笔,从二十岁考到五十岁,头发考白了,胡子考长了,什么都没考到。
现在这条路,断了。
三百年。从明朝到清朝。读书人的唯一出路,像一根绳子,断了。
他放下报纸,看了看窗外。上海租界的街上,有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短打的、穿军装的。有人在卖报,有人在拉车,有人在教堂门口排队领粥。有一个年轻人坐在一棵梧桐树下,面前摊着一本洋装书——不是四书五经,是一本英文的《力学原理》。
陈醒之想:路断了,新的路——开始长了。
陈醒之的儿子陈怀南,这年十岁。
陈怀南长得不像他爷爷陈自强——虽然他们都没见过面。陈自强高大,手掌宽,指节粗,像干活的铁匠。陈怀南瘦,个子不高,眼睛亮,喜欢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
陈醒之有时候会看着他儿子蹲在地上的背影,想起自己小时候。他小时候也喜欢看蚂蚁——上海院子里的小黑蚂蚁,排着队,搬运比它们身体大好几倍的东西。他爹说:"你看,它们从来不问搬不搬得动。"
"不问?"
"不问。搬就完了。"
陈怀南蹲在院子里看蚂蚁的时候,陈醒之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看什么?"
"蚂蚁。"
"蚂蚁怎么了?"
"它们搬了一个——很大的——"
陈怀南指着一只工蚁——它正拖着一粒比它大三四倍的米粒,往后拖。其他蚂蚁在旁边帮忙,有的推,有的拉,有的在前面开路。
陈醒之看了很久。
"怀南。"
"嗯?"
"你知道蚂蚁会飞吗?"
"飞?"
"有些蚂蚁。它们有翅膀。在夏天的雨后飞起来,飞到空中,寻找新的地方筑巢。"
陈怀南抬起头看他爹,眼睛里有光:
"真的吗?"
"真的。它们平时在地上爬,但到了某个时候——它们会飞。"
"什么时候?"
"当它们需要找一个新家的时候。"
陈怀南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只蚂蚁。它还在拖着那粒米往前挪。
"那——它们飞到哪里去?"
"不知道。天上去。"
"然后呢?"
"然后——落到地上。翅膀掉了。开始一个新的巢。"
陈怀南没有继续问。他还在看蚂蚁。但陈醒之知道——儿子记住了。
这一年秋天,南方同盟会在日本东京成立。消息传到上海,已经是冬天。
陈醒之在报馆里看到了孙中山的照片——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额头很高,眼睛很有力。报纸上说,这个人在日本联合了各地的革命党,组成了一个统一的组织,叫"中国同盟会"。纲领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陈醒之把报纸看了两遍。他注意到——孙中山没有说"改良",没有说"新法",没有说"在朝廷的框架内"。他说的是——革命。
和戊戌变法不一样。和康有为不一样。
他想起他在八国联军之后写的那个结论:在中国,革命比改良更接近真实。
他放下报纸,走到窗边。上海冬天的风很冷,黄浦江上雾气很重。他在雾气中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艘日本商船,正在缓缓靠岸。
船上——也许载着同盟会的人。载着新的书。载着一种他还没完全想清楚、但越来越确定的东西。
他转身走回屋里,在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在他那份《日本教育制度与戊戌变法失败原因之比较》的手稿末尾,添了一行字:
"1905年11月。日本东京。同盟会成立。方向——和我猜的一样。"
他没有把这份手稿给任何人看。他把它放进了一个木盒子里——和那本天文书、那枚铜蚂蚁、那页烧了一半的《圣经》纸放在一起。
这是陈家在上海的新"东墙"。
陈怀南十一岁生日那天,陈醒之没有送他任何东西——没有新衣服,没有笔墨纸砚,没有科举考试的书。
他带他去了一趟码头。
不是上海的码头——是月港。他们坐了两天的船,回到那个陈家三代人出发的地方。
月港比陈怀南记忆中还要破。码头上的木板烂光了,只剩几根石桩子露在水面上。河边的老房子——陈家的老屋——屋顶塌了一半,墙上长满了青苔。陈醒之推开那扇已经坏了的木门,走进去。屋里什么都没有了——除了东墙。那面墙还在。
陈醒之走到东墙前,跪下来,用手在第三排砖的缝隙里摸了一下。砖是松的。
他把那块砖拿下来。里面——一个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本书。烧破了一角的天文书。
天行有常。
陈醒之把那本书拿出来,转身递给陈怀南。
"拿着。"
陈怀南接过来,翻了翻。他看不懂——书里的字是繁体竖排,夹杂着一些拉丁文和英文的术语。但有一张图他看懂了:太阳在中间,地球沿着一条椭圆轨道绕着太阳转。
"这是什么?"
"陈家的东西。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传了多少代?"
"从明朝开始算——大概,十一代。"
陈怀南瞪大了眼睛。十一代。比他活在世上,长十倍。
"为什么——传下来的?"
陈醒之想了想,没有说大道理。他说了一句很朴素的话:
"因为书里面的东西——让人抬头。"
陈怀南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书,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问了一句——也是陈醒之最怕儿子问的一句话:
"爸——我们飞的起来吗?"
陈醒之看着他。
儿子十岁了。够大了。
"飞不飞得起来——不是哪一代人能决定的。"
他停了一下。
"但你们这一代,至少脚下有了路。"
(第37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