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燁-闊別12載，在康城長盛不衰的婁燁|幕間肖像
2003年，這是這位靦腆的內地導演第一次遠行歐洲，代表華語片爭奪金棕櫚，去年他的同行，同為第六代導演的賈樟柯就憑藉着《任逍遙》入圍康城主競賽，從此也改變了中國電影在歐洲三大電影節的結構。婁燁和康城稱得上是老友，隨着今年《一部未完成的電影》補錄入圍的特別放映單元，這將是他第五部進入康城視野的電影。
婁燁毫無疑問是一個悲觀主義者，對社會、對青年、或許對他自己都是悲觀的，他電影中的青年人總是帶着那種時代所賦予的巨大哀傷，這樣的情緒在他的電影中貫穿始終，無論於故事的背景是30年代的上海還是近代的中國，無法逃脫命運而受到巨大困苦的年輕人往往是他故事的主體。
他的首部康城片《紫蝴蝶》就將鏡頭對準了宏大背景中悲劇的普通人，而這也使得婁燁成為了第六代導演中首個將敘事背景對準二戰期間的人，女友意外死亡而卷進意外事件的小市民司徒（劉燁飾），以及誤殺無辜並糾結於愛情和家仇國恨的抗日地下成員丁慧（章子怡飾），他們都是在這場悲劇中身負巨大痛苦，卻又無法挽救的一環。
因而當丁慧的舊日情人，日本特務伊丹（仲村亨飾）回到她身邊時，國讎家恨與個人情愛那種近乎無解的矛盾在丁慧身上綻放開來，即便在結尾一切看似都可以有解決辦法時，婁燁也立刻安排司徒將他的復仇鋪了開來，使得一切故事迅速走向終結。
正如導演自己的評價：兩對命運糾纏到一起的戀人想要解決問題，但越努力越解決不了，一直到最後的死亡。而死亡也沒有改變任何事情。這種無法破局的宿命般的悲劇，塑造了紫蝴蝶最獨特的質感。而在這部中他所崇尚的那種繁瑣的拍攝手法，也漸漸化成了其獨有的個人風格，幫助他甩掉了前人的影子，用事實證明了從這部電影開始，這就是婁燁。
初入康城，也有媒體評價其“是用中國旗袍包裝的一個法國式的戰地愛情故事”，這樣的愛情故事對歐洲人而言或許並沒有那麼陌生，但是內地觀眾顯然是第一次感受到這種貼近情感本源的敘事，這種用鏡頭捕捉感情中最微妙部分的手法很快將會被他的後續作品所奠定，並形成那種婁燁所獨有的語言。
等到再回康城交出《春風沉醉的夜晚》時，人們發現婁燁確實無愧被評價為最細膩的導演。在這部常被譽為當代中國最優秀的愛情電影中，戀人們掙扎着妄圖反抗現實的無奈，性少數群體在愛情中的絕望和慾望袒澈地暴露出來，融匯出了這幅獨特的影像。
婁燁將千禧年時期的南京搬到了康城評委們的面前，電影主要聚焦在這座古城裏命運交織的三個男同志。與他先前的電影一樣，人物的命運陷在一個無法逃脫的悲情循環中，但《春風沉醉的夜晚》出色的將愛情粗糲又真摯的一面呈現在了熒幕上，即便這樣的愛情本身是背德的。
電影開篇便是江城（秦昊飾）和有婦之夫王平（吳偉飾）伴隨着雨聲激烈的親密戲，搖晃的手持鏡頭所呈現出的畫外音好像在闡述，這兩個平時只能將慾望埋藏在心底的愛人，對對方肉體的肆意釋放，而這種隱藏在地下的激情也側面奠定了他們感情的悲情結尾。
同樣出彩的是，當王平妻子僱傭的私家偵探羅海濤（陳思誠飾）也慢慢愛上了魅力十足的江城時，他們牽手從酒吧的鬧劇中逃逸、在客廳中肆意跳着探戈、在浴室中激情地發泄愛欲，那些無法用言語表達暗流涌動的情愫被婁燁用攝影機捕捉，而後放大並鋪開在你眼前。更加巧妙地是，你能在那些愛意四濺的晃動鏡頭背後依稀看到他們的痛苦與迷茫，那些故事之外無聲的爆發。
婁燁不常將愛情中的糾纏理清楚，比起作為一個故事講述者，他好像更願意成為一名即時的記錄者，《春風沉醉的夜晚》的結尾，那些藏匿着的矛盾一觸即發，所有的關係都隨之崩潰，而新的悲劇也展開輪迴。電影從未講清每個角色的心境，只能讓我們真切地透過螢幕感受到他們的情愫，伴隨着這樣直白的感情的是南京綿密的小雨，和在床上朗誦的郁達夫的小說，這是獨屬於婁燁的南京，和獨屬於婁燁的愛情。
康城首映畢，對於《春風沉醉的夜晚》人們的評價褒貶不一，有人指責影片的主角們過於相似或是影片過於冗長，但也有人為婁燁鏡頭下那真摯又悲痛的愛情而落淚。康城最終向《春風沉醉的夜晚》報以了最佳編劇獎的殊榮，也同時翹首以盼婁燁更宏大也更成熟的電影
2012年，婁燁帶着禁拍期後的首部作品《浮城謎事》回到了康城的一種關注單元，並成為該單元的首個作為開幕片的華語電影，這是他十年的第四次入圍，婁燁的電影已然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考驗繼續站在了康城這個舞台。
這次婁燁將天涯論壇的熱帖改編，也首次在他的電影中引入了懸疑和兇殺等情節，完整的故事線和抽絲剝繭般地解密過程總是讓人感到錯愕這還是不是婁燁的手筆，儘管有着秦昊和郝蕾這些合作過多次的演員，但是那種個人表達的粗糙感卻在這部中減少了許多，手持鏡頭被他使用的越來越成熟，使得觀眾得以從一種近似於“窺探”的角度審視劇中的每個人。
區別於他先前的幾乎全部作品，婁燁這次不再拍攝愛情，而是空洞的“沒有愛”，我們不會再覺得這是為愛要死要活的文青們的電影，而是擠滿了煙火氣的日常懸疑，他巧妙地對準了各懷鬼胎的幾個主角，圍繞着一個女大學生的意外死亡展開了對他們的抽絲剝繭，正如電影標題所點出的那樣，謎一般的故事發生在這座城市中。
秦昊所扮演的永照在電影中扮演的是一個大言不慚地在幾個女人間遊走的渣男，永照的妻子陸潔（郝蕾飾）代表着觀眾的視角，從偶然認識孩子同學的媽媽桑琪（齊溪飾），到偶然發現丈夫出軌，再到解釋這一切所謂的“偶然”，其心情也讓觀眾能在了解故事全貌的過程中隨之一道起伏。
《浮城謎事》中的天氣永遠是陰沉潮濕的，正如電影中籠罩在每個人頭上的悲劇一樣，每個角色都因其人性之惡而有着不可開脫的原罪，這是現代社會對婚姻與家庭的異化，而婁燁精準地將這種特質捕捉出來。
這無疑是一部成熟的作品，但相比於充滿着想像力的《蘇州河》和有着粗糲的同性愛戀的《春風沉醉的夜晚》，也有聲音指出他的個人性在逐漸內縮。積極的聲音依然更多，有媒體盛讚這部電影像一頭扎進了油膩的灶台，充滿煙火氣。“生活感”，這是少見出現於婁燁電影的評價，但那種探索日常生活表象背後的真相好像才是導演所探求的。
從《紫蝴蝶》中的上海，到《春風沉醉的夜晚》的南京，以及《浮城謎事》的武漢，婁燁用了十年將中國的數個城市，和發生在這些城市裏的青年故事搬到了法國，搬到了全世界的眼前。時隔12年之後，婁燁再次帶着他的新片回到康城，每個關注電影的人都如同吸吮露水一般去獲取他最新電影的任何信息，哪怕僅僅只是一張劇照，哪怕只是短短几句的簡介，別無其它理由，只是因為那是我們熟悉又陌生的婁燁導演，除了期待能早日一睹為快，我們別無他求。
在後疫情時代用電影這最私人的器具，去記錄和講述那一段特定日子無疑是冒險至極的，但當攝影機背後那雙最冷酷卻又柔情的眼睛是婁燁時，人們明白這種叛逆與反思才是他的“舒適圈”。當2024年見證了第六代導演的一次又一次出海，我們能否期待華語電影重回當年那勃勃生機的景象，或許婁燁可以在這次康城給出一份屬於他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