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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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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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走了,因病。知道这个消息是因为我还没有退掉中学校友会的群。鬼使神差。一位负责人「怀着沉痛的心情」告诉大家H因病离世的消息。群里先是一片沉默,然后谁发了三个祈祷手势的emoji,大家一排排跟下去。

我和H是初中同班同学,她是插班生。在我们那个几十万人的大国企里,「基地」的中学升学率最好,至少在我念书的时候是那样。父母工作关系在「基地」的孩子可以「划片儿」读这样的学校,插班生多半是要费一些力。那个年月国企内的跨地域调动很难,努力争取调动,多半是为了孩子上学。

我从小自认是「基地」原住民,以为身边人都和我一样。直到读了高中,班上才有了住校的同学。他们来自「滨海」「孤岛」,一些我从企业电视新闻上才会听到的地名,盐碱地上建起来的生活区。住在那的人到「基地」办事、买东西、看病、上学,要搭一两个小时公车。十三四岁的时候,我从没在意过这些。

新同学插班进来,大家最喜欢问「你爸妈是哪个单位的」。H是哪个单位的孩子呢?我记不清了,或者没主动问过。但我记得H是个文艺青年,初中开始就痴迷《红楼梦》,喜欢摘抄唐诗宋词。这在我们那个崇尚数理化的学校里显得太特别。其实我那时候也喜欢《红楼梦》,也喜欢背点唐诗宋词,但我不敢承认。因为在那种学校里,数理化能证明一个人的脑子、智商,对文字敏感只会让身边同学觉得你伤春悲秋,会被笑。

我害怕被笑,拼命想证明自己脑子够用,然后把一个敏感的自己藏起来,或是不知道如何安顿这样的自己。但H从不藏着。体育课上她跑来问我,你也喜欢《红楼梦》吗?你喜欢里面的谁?喜欢哪一段?她会噙着眼泪背《葬花吟》,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我觉得这个女生真得掉进去了,甚至因此想离她远点。但她的平口小布鞋在沙地上划来划去,歪头望着着我,好像在说,我想和你做朋友。

想起来了,H经常穿一双平口布鞋,软底,一条一字扣,是那种农村老太太可以自己纳出来的款式。同班那几年,我经常盯着她那双布鞋,觉得有点土气,又有点好看。H那时候高高瘦瘦的,走路总是低着头歪着身,弱柳扶风,真像林黛玉一般。学校的身体管理蔓延到头发,女生短发不能过耳。短发、校服的青春期少男少女只能在鞋子上花点功夫。H没有这些心思,她乖乖把头发剃上去,脚上踩着那双小布鞋。但谁都得承认,她其实很漂亮。

我在脑子里搜索关于她的记忆,她作业本上的字就蹦到我眼前,干干净净、瘦瘦挺挺,就像她这个人。老师们总说她的字「秀气」,对,不知道为什么写字这件事也有性别。不过再过很多年,大概不会再有人把这件事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品质了,我们想起一个人,大概也不会想起这个人的字。

后来我跟H都考上了街对面的高中部,我在楼下的「实验班」,她在楼上的「普通班」。实验和普通,就是重点和非重点,冲刺985和普通本科预备。空间的分隔在每个少年心里刻下一道等级的印记。老师说,你们不要相互串门,相互影响。原本初中同班的同学们渐渐疏远起来。H和我很少见面,也不怎么有机会说话了。有几次站在教室外的阳台往下望,看见H还像初中的时候一样,把白色的衬衫套在校服里,带着小花边的领子翻出来,双手捧一本《红楼梦》,低头斜身往前走。她长得高,初中时候总被安排坐在后排,到了高中,她戴起一副金属细边眼镜,嘴边不再总是挂着甜甜的笑意,远远看过去,她眼神忧郁了好多。

H对《红楼梦》的熟稔,让语文组的老师们大为震撼。少女的故事在年级里传开,成为谈资。H走在路上,会有男生在她背后嗤嗤地笑,或是不怀好意地走过去问,H妹妹,你宝哥哥在哪呀?格格不入的环境似越发把她逼回书里。听说她已经不听课了,桌洞里总是摊开一本《红楼梦》,反反复复,日日夜夜地读。

再一次听到H的消息,是她休学。有人说她好像抑郁了,有人说她身体不好,一看就弱弱的,也有人说她受不了被同学指指点点。高中之后,我们之间说话更少了。因为楼上楼下的空间阻隔,因为我继续忙着证明自己脑子够用,因为彼此都到了装酷的年纪。那些日子一闪而过,又好像无比漫长,只记得每天都在期待着渡过、离开,对身边的人越发少了关心。我从没深究过她休学的原因,也没问过她是不是真的在被谁欺负。不知道多年以后,群里的一排排祈祷emoji里,会不会有一些是带着真诚的忏悔。

H复学之后貌似考到了不错的师范大学,学了她梦寐以求的中文系。她就是这样,始终如一。不像我,一天三变。大学后我们彻底失去了联络,那是一个没有微信的时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维持,要靠刻意存下的电话号码。我和中学里的每一个人、每件事都疏远起来,好像是在刻意屏蔽一段生活,头也不回地告别,要去奔向某种新生。H获得了她的新生吗?但愿在她短暂的生命里,也有过这种向前走、不回头的时刻。

只是没有想到,十几年后得知她的死讯,我会这么震惊和难过。我在难过些什么呢?是因为同学少年竟然到了离开的年纪?自己也说不好。只觉得胸腔愤懑,眼泪扑扑漱漱地掉下来。校友会的负责人说,追悼会在朝阳,H的家人希望生前的朋友能去告别式上送送她。她大概走得很孤单。在北京仓促出殡,可能是因为去治病吧。但H最后得了什么病才离开?我不敢问。自那一排排的emoji后,群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尴尬。她在那所学校里有过朋友吗?会有人去送她吗?我也很难想象。

我拨通朝阳殡仪馆的电话,想问H的告别式在什么时间。对面不等我说完就撇着京片子回复,这是隐私,不能说。我说我只是想送个花圈。对面说,那也不行,是隐私。我说那我不问时间了,花圈能不能提前送到殡仪馆、殡仪馆帮忙转送。对面反问:什么人给你接啊?联系家属。然后挂断了电话。也对,哪有这么方便的吊唁。我依然是个无力为她点做什么的人。

过去很多年,中学的人和事在我脑子里都渐渐褪色。我总强调在那群人里没什么朋友,自始至终都是。但这些天H浅浅的笑意经常闪现在我眼前。我无数次想起她,想起她微风一样的声音,想起我跑800米体测摔倒了,她审过手来拉我一把,笑意盈盈。人与人之间,不过是短暂生命里的匆匆交集。而成长就是不断告别,渐行渐远,和曾经的朋友、甚至曾经的自己。对三十几岁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新鲜道理。但我突然想要回去,回到那个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时空。总觉得还有什么被我落在了原地,在那片除了做题就是做梦的荒原。可能是一个坦诚的、没那么残酷的自己。

永别了H。我其实记得你喜欢的句子。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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