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神州一夢(中):殊途》,第十四章
孔鮒合縱四國之後,聯軍與齊師數番大戰。儒者身先士卒,三軍踴躍效死,遂屢戰屢勝、勢如破竹。齊將一敗再敗,大怖震恐,乃丟棄甲杖輜重,趁夜拔營班師,狼狽逃回國內。孔鮒晨起見敵兵敗走,急令揮師追襲,必要攻入臨淄,令齊王納降割地、摒棄法家、永消侵略之心方止。不數日,大軍迫近齊境,天晚駐扎野外,邊城遙望可見。中軍帳裡,四國國君商議如何分割戰利。合縱由孔鮒而起,作戰又如此順利,諸王感恩懷德,皆願聽其安排。孔鮒於地圖上劃出數片城池,將令齊國割讓,而後以均勢分予各國,得地少者以財寶彌補,在場無不悅服。
正說話間,大地猛然顫動一下,同時傳來隆隆巨響,震得帳內火燭翻覆、桌案傾倒、眾人站立不穩。人們還不明所以,俄而又震一下,繼而再震一下,每隔間隙便震一下,好像有一柄巨錘依著節奏擊打後土,將九地上的一切都震得跳了起來。孔鮒與四王相互攙扶,來到帳外察看,將士們也都出營觀望。這一看不得了,都被唬得魂飛魄散——數里之外,竟有兩個摩天的巨神自西向東走去。看那兩神,足如丘陵,股如天柱,腰圍萬丈,胸闊百里,將半個星空遮住,而頭顱位於雲層之上,自下望之,最多可見脖頸。再觀那四條臂膀,皆朝天舉起,似乎托舉著什麼物件,然而自肘至手都被濃雲所遮,不得看見。兩神一步步走入齊境,消失在夜幕之中。四位國君驚駭之餘,向孔鮒請教:“夫子博學多聞,敢問此為何神?主何吉凶?”
孔鮒答曰:“此必夸娥氏二子也。上古之時,太行、王屋二山擁塞道路,人民出入不便。愚公率其子孫,掘石挖土,欲移之別處。天帝壯之,乃遣此二神相助,兩山遂至當下之所在。然今日復見此神,吾亦不知其往何處、所為何事。”
眾人心下狐疑,只好靜觀其變,當晚各自歇息。翌日清早,大軍往臨淄進發,沿路城池望風而降,未耗一矢一鏃,將士無不歡悅。然而,再往深處行軍,忽被一座大山所阻。孔鮒以為失道,趕忙打開地圖與眾將商議,都說此處本應一馬平川,絕無山川岳麓。孔鮒隱隱不安,騎馬在這嶂嶺間來回巡視;前後看了一遍,越看越覺眼熟,低頭思忖一會兒,猛然叫聲“不好”,揚鞭打馬,沿山往北而去。諸王不明所以,只好催軍趕上。數里之外,孔鮒勒馬停住,兩眼木然呆望,渾身不寒而慄。眾人正要詢問,忽見前方萬仞峭壁,當中缺出一條深谷,谷前赫然立著一座雄關,上刻三個大字:“函谷關”。
聯軍這才領悟,昨夜二神竟將崤山不遠萬里從西華搬來齊國,不禁嚇得面如土色、血脈凝滯。青丘王齒牙打戰,顫抖著嗓音說:“齊國有天神護佑,如何可擊?走也!”說罷,撥轉馬頭就要逃走,卻被孔鮒一把抓住韁繩,道:“君王且慢。天意無常,非易知也。如今大軍已至此處,只得奮力攻打,驟退必遭掩殺!”一旁的趙王也魂不附體,說:“且不論天意,眼下天險在前,怎能攻破?豈忘戰國之事乎?”一邊說,一邊手指關上,只見各處險要皆有齊卒把守,旌旗大纛漫山遍野。這邊還在舉棋不定,只聽關內擂起戰鼓,兩門鏗然洞開,齊軍噴湧而出。青丘王“啊”地大叫一聲,掙開孔鮒之手,拍馬絕塵而去;另外三王見大廈將傾,也都作鳥獸散。孔鮒與眾儒四處阻攔,然而抑止不住,十萬大軍前隊變後隊,紛紛卷甲而奔,轉眼間孔鮒身邊只剩下本門弟子。此時齊軍已然衝突至近,儒者見事不可救,也只好自顧求生。這一路,四國狼奔豕突,如水銀瀉地般四散逃命;齊師追亡逐北,似虎入羊群般大砍大殺。風王一口氣奔了一百餘里,勉強甩開追兵,乃收攏殘卒,退回境內。其心知齊國必來攻打,遂征發全國男丁,於邊境布防固守。
齊師直追得諸侯無影無蹤,方才駐扎休整。相國公孫勤來到大營,見轉敗為勝,大喜過望。他知有神明垂助,混一果是天意,遂在營中設壇,率領全軍祭拜;又遣人持虎符調集援軍,當天合兵一處,往風國進發。臨行時,他將齊將召至身邊,問曰:“公可知武安君白起為何於長平坑殺趙卒四十萬?”
那齊將答曰:“一為節省秦粟,二為預防嘩變。不知確否?”
公孫勤搖搖頭,又問:“非止長平,秦攻關東,每戰必行屠戮,少者斬首七八萬,多者數十萬,以致血流成河、積屍如山,這又是為何?”
“因秦尚首功,將士遂多殺以求爵位?”
公孫勤又搖搖頭,說:“公之所言,皆非根本。”
“敢問何為根本?”
“若不盡殺其人,滅國必難。白起若不坑趙卒,四十萬男丁死守邯鄲,如何攻破?秦與七國大小百餘戰,今日殺五萬,明日殺十萬,人非草木,不能速長,養一成丁非十六年不可,久而久之,關東只剩老弱婦孺,而無持戟控弦之士,自然水到渠成,滅之極易。此所以秦國每戰但能多屠,絕不少殺。其吞併天下,要訣在此。范雎曾對秦昭王曰:‘臣願王之毋獨攻其地,而攻其人也。’即是此理。”
“然則,人民多死,要白地何用?”
“人民如豬狗,只要土地在我,不過數十年,便又蕃息繁盛矣。故而,多殺亦無妨,總好過久攻不下。”
齊將此前從未大肆屠戮,現在面露難色,並未答話。公孫勤見狀,說:“將軍莫非心有不忍?”
齊將沉默不語。
公孫勤語帶惱怒,說:“我法家一心為君,不知其他。黔首著,螻蟻微蟲也,縱殺千萬,於世無異,何必不忍?”
齊將見國相發怒,乃唯唯諾諾,說:“末將明白,此去滅風,必盡滅其人。”
“非止風國,將來攻打趙、楚、青丘,亦要將其成男殺光,可明白了?”
“若其投降——”
“投降亦要殺光!統一乃是大勢所趨,不殺光,如何統一?不統一,黔首如何安居?所以,殺戮百姓恰是為了百姓福祉。黎民不識此理,愛惜草芥之命,阻礙混一大業,真愚昧之至!然則,將來化作鬼魂,在九泉之下參透此理,必然感激將軍殺身之恩,只恨死得晚也!”
“末將明白……”
公孫勤點頭讚許,於是送大軍出征,只一晝夜便開至風國。風軍寡不敵眾,三戰三北。齊師摧枯拉朽,攻入其境,所過盡行殘滅、人畜不留,直殺得萬頃殷紅、千里屍臭。舊日墨者楚廉、趙義本率同門在邊境助戰,然而獨木難支,眼見滅國無可挽回,乃飛馬回到鄂邑,接上狐雲與兩歲的少主風凱,趁夜火速向東方楚國逃去。齊師亦知仁安少君所在,遂派輕騎緊追不捨。月光之下,狐雲母子乘坐安車居中行駛,墨者數十人騎馬於四周護衛,一眾人沿路狂奔。彼等出發時尚不見齊師蹤影,不料十里之外,漸漸被其趕上。兩方遂且行且戰,以弓箭互射;狐雲亦打開車廂後窗,手持鐵弩殺敵。戰了數刻,她見追兵難以甩開,乃撕下一片衣裳,將風凱包裹懷中,而後爬出前門,命御者解散馬匹,兩人各自躍上一匹,混入其餘墨者之中。楚廉領會其意,乃將門徒分成四隊,往四方分別行進;不料,追兵竟直奔狐雲而去。楚廉一聲口哨,將人馬穿插打亂,再次分散而行;然齊軍仍不上當,三番五次,始終緊盯狐雲不放。楚廉困惑不解,被趙義一指狐雲腰上所佩太阿,這才恍然大悟,乃勒馬靠近主母,以手示意,將劍取來。此番再分頭而進,果然將追兵引至自身,方知其中有望氣之人,追蹤太阿紫氣,所以並不中計。他率眾疾馳數里,思忖狐雲已經脫險,乃將本隊又個個分散,圍繞追兵畫圓騎行,將寶劍在各人之間反復傳遞。齊師時而東南、時而西北,猛然回過神來,卻又回到原地。彼等這時方知狐雲早已不在此處,遂又向原先的方向追逐,然而奔馳數十里不見一人,只好悻悻作罷。
狐雲與楚廉兩路人馬在楚國境內匯合,而後又行旬日,來至國都壽春,求見楚王。楚王自函谷關前一敗,至今驚魂未定,又聞風國覆滅,更加聞齊喪膽,無論眾人如何央求,畢竟不敢收留。一行人無奈,只好橫穿其境,來到會稽以東的海濱,駕船漂洋,在一座方圓數里的小島上安頓下來。
之後,墨者胼手胝足,伐木建房,捕魚充食,凡不足之物定期往楚國購買;又開闢土地,種植稻穀桑麻,以待來年收穫。如此數月,聚落初具規模。其間,齊國也曾自膠東發船來攻,然都被海風洋流裹挾而去,並無一個靠岸,小島因此無恙。不久,陸上傳來消息,風王遇害,其地盡歸齊國,眾人無不哀傷;又打聽孔鮒等儒者下落,卻一無所獲。
狐雲剛從青丘國逃往鄂邑時,半夜常常驚醒,昏暗中以為自己還在生於斯長於斯的家鄉故土;兩年之後,終於不再有此錯覺,卻又來到這個海島,夜間又以為身處鄂邑。好在海風鹹濕,深吸一口便知。白日裡,她抱著風凱,坐於島上的崖邊,望著茫茫大海出神。天水上下一色,極目千里也無一絲阻礙,任誰見了都會怡然暢快,然而她卻不能。她一遍遍地思想,這人間還會好嗎?為何去了秦又來了齊?為何神明竟要助惡?海鷗三五成群,往事浮上心頭。故鄉青丘也有海岸,只是稍稍冷些,兄妹四人曾嬉鬧游水、捕魚采貝。那時她身為少女,無憂無慮,滿心想的不是結姻出嫁,反是如男子一樣矢志報國。然而到了二十二歲——她將雙眼緊閉,不忍往下回憶。三載之後,她再嫁風無爭,以為苦盡甘來,不料琴瑟和鳴不過兩年,又遷徙流離至今。看來,上天要她夫婦同嘗人間艱險。她不懼怕。丈夫可以,她也可以。她只是不知如何是好。
“風讓,你在何處?換做你,目下當如何?”她向海天相接之處問道。
“抑或,你已知曉情由,所以怪我,故意躲著我?若是如此,當教海上有大魚躍起,我便了然了。”
汪洋如鏡,不見半點動靜。
“是也罷,不是也罷,你要好生照料自己,無論身處何方。”
天邊恍惚浮現一座山岳,分不清是真實還是蜃景,讓她又想起被干塵子帶走的長子,心下數起距離十年之期還有幾千幾百幾十幾天,數罷暗自垂淚。
眾墨者勞作之餘,每每想起齊軍之暴、風民之慘,無不撫膺切齒、怒不可遏。一日,楚廉與趙義前來拜訪狐雲。三人分賓主落座,楚廉說:“我等欲轉墨為俠,今後留十數人奉養主母,其餘弟子將回陸上行事,為此特來拜別。”
狐雲問道:“何為轉墨為俠?”
“墨家曾助秦為虐,以致自取滅亡。先師相里子臨終悔悟,自覺愧對世人,遂將門派解散,從此再無墨家。我等商議,昔日之誤皆因學說而起,今後當摒棄大道宏論,專在實事上身體力行,一心鋤強扶弱、扶危濟困。若正義處處伸張,天下自然太平——這便是俠義道。當下齊國肆虐,滅風之後必將攻伐別國,正是我輩獻身——”
楚廉還沒說完,竟見狐雲墮淚,遂慌忙請罪:“在下所言失當,引夫人傷心,死罪也!”
狐雲以袖拭淚,說:“不幹先生之事。我與仁安君曾有約定,待他從西華歸來,二人當作一對俠侶,走遍海角天涯。方才足下說起‘俠’字,我忽然憶起此事,所以傷感流涕。”
楚、趙聞言,也都黯然惆悵,然而兩個鐵漢不會寬解,只是蹙眉不語。俄而,狐雲又說:“為俠之事甚合我意,請務必收我入道。縱使夫君不在,吾當替他遂願。”說罷稽首相求。
二者趕忙扶起,說:“主母相求,我等敢不從命?然少主年幼,夫人可已想好?”
“風凱即將斷乳,可托他人照顧——狐雲非為俠客不可。”
他二人來時已經料到,現在相對點首。趙義說:“既如此,明日便是創立之典,屆時請主母蒞臨。”而後又從袖中取出一疊麻布,展開一看,約有五尺見方,破破爛爛,白底上書一個漫漶不清的“墨”字,血跡與泥點夾雜,且多有火焚所致的孔洞。他說:“此是墨家大纛,先師持之而歿。其被烽煙所毀,勞煩主母修補,依舊用作俠門旗幟。”
“先生放心,狐雲榮幸之至。”
兩人告辭而去。次日,狐雲來到典禮當場,只見新搭的草堂之內,數十墨者站立成行,人人玄衣短打、手提利劍,個個威嚴肅穆、莊重挺拔。楚、趙二人為首,面前是一座祭台,上面擺放墨家歷代英傑的神主牌位,起於墨翟,隨後禽滑厘、孟勝,中間還有數人,最末乃是鄧陵茂與相里殷。狐雲走上前去,將墨旗獻上——那旗已被密密的針腳修補完整,然而戰傷火痕仍舊歷歷在目——又將腰間太阿解下交付楚廉,說:“願獻此劍,以配俠首。”楚廉接過寶劍,橫於祭台之前,隨即將旗幟翻過背面,取筆大書一個“俠”字,而後以繩吊起,高掛草堂中央。海風吹進堂內,把旗幟刮得呼呼作響;陽光照射其上,前後的“俠”、“墨”二字融合為一。眾人望見此景,無不感慨涕零。自從相里子遺命,兩年來彼等不知如何處世,如今終於有所歸宿,日後可以俠者自稱。楚廉帶頭跪地,仰望祭台行禮,祝禱曰:“先師在上,今日弟子轉墨為俠,往後當懲惡揚善、匡扶正義。求列位在天之靈護持庇佑。”而後叩頭三番,引領宣誓;他說一句,弟子們便跟一句。其辭曰:
“見義不為,不可為俠。追名逐利,不可為俠。以強凌弱,不可為俠。”
宣誓完畢,眾人起立。趙義將太阿劍捧在手中,將要賜予群俠之首;在場之人皆向楚廉矚目,不料他竟轉向狐雲,躬身舉過頭頂,說:“請狐夫人接劍!”
狐雲大驚,說:“我不曾入墨門,又資歷淺短,未立尺寸之功,如何擔此重任?”
楚廉曰:“夫人切勿推辭。兩年前,我等性命陷於暴秦,當時遍求東華,無人施以援手;若非仁安君率軍相救,墨徒已絕於世矣。此其一也。公子與墨門頗有淵源,俠首之位本來非其莫屬。不幸其人失蹤,嗣子又是呱呱嬰兒,以夫人代之,自是理所應當。此其二也。當日公子消沉之時,正是夫人曉以大義、喚以血性,才有後來之事。此其三也。有此三者,我等實欲報恩,萬望莫負拳拳之心!”說罷,單膝跪於狐雲之前,拱手作揖,目光灼灼。眾人也都伏地,同聲唱道:“請俠首接劍!”
狐雲猶豫半晌,只好將太阿接過,說:“既然如此,我便暫居俠首之位;他日風無爭現身,再行禪讓。”眾人聞言,無不振奮。又以楚廉為楚地俠長、趙義為趙地俠長,於兩國招募義士、壯大本門;再取“茂殷”二字命名本島,紀念兩位先師。當日禮畢,各自回去不提。
次日一早,眾俠整裝待發,準備回往陸上。狐雲臨行之前,來到房中看次子最後一眼。風凱剛由一位留守的女俠餵了粥飯,此時正在搖籃裡酣睡。狐雲看著那初綻花苞般圓潤的小臉,還有出水藕節般白嫩的小手,起初喜悅,繼而轉悲。她將牙關緊咬、雙目緊閉,生怕再看一眼便下不得決心離去。良久,她猛然轉身向外,背對風凱,說:“兒,娘走了。娘既生了你,就絕不讓你活在這樣的人間!”言罷推門而出,與眾俠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