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坞:故墟》第二卷
第五章:相残
所谓的「野味」,终究还是吃完了。
空空如也的腌肉缸露在眼前,大雪依旧未停,封死了所有生路。周满仓盯着空缸,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眼底渐渐泛起疯癫之气。
唐氏整日跪在佛前,磕头磕得额头鲜血淋漓,一遍遍哭喊着:「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周满仓一脚踹开佛堂的门,眼神猩红,语气癫狂:「报应?再不食肉,我们所有人,都要变成报应!」
他眼底的理智彻底崩塌,屠亲之路,就此开始。
先是远房的亲眷,三位婶娘被以领粮为由,唤入仓房,再也没有出来。
当夜,肉粥再次端上餐桌,依旧浓稠,依旧香气扑鼻。寨里的人全都低着头,默默吞咽,不敢对视,不敢细闻那一丝异样的腥甜,更不敢追问肉的来历。
远亲吃完,便是近支。
最后,轮到了正妻唐氏。
那一夜,屋内没有点灯,唯有窗外的雪光透入,映得屋内一片惨白。唐氏被按在凳上,拼命挣扎,哭声却被死死堵在喉咙里,只发出细碎的呜咽。
周满仓握着刀,双手颤抖得如同筛糠,酒液洒了一地,他终究是下不了手。
阿蛮端坐在一旁,执壶斟酒,满满一杯,递到周满仓唇边。她一言不发,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周满仓仰头饮尽杯中酒,泪水砸在衣襟上,闭眼,猛地挥下了刀。
一声闷响,鲜血四溅,溅上了阿蛮的衣袖。她一动不动,不擦,不避,不眨眼,神色依旧平静。
屋内,只剩下周满仓崩溃的哭声,和窗外雪落的轻响。
阿蛮的眼底,依旧空无一物。
唐氏一死,再也无人能阻挡。当夜,阿蛮悄声寻了与自己私通的周家二公子,只轻声说了三句话:
「你父亲杀了妻子,明日便会轮到儿子。」
「你兄弟三人向来不和,他们必定会先下手杀你。」
「反,你还有一线生机。」
二公子面如死灰,咬牙点头,决意动手。
阿蛮又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入周满仓的房间,垂首低语,语气恭敬:「老爷,三位公子心怀不满,已经磨好刀,想要杀了您,夺取粮食。」
周满仓瞳孔骤缩,积压已久的疯意瞬间冲上头顶,再无半分理智。
当夜,黑风寨血洗满门。
周满仓提着刀,追逐着自己的三个儿子,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儿郎,在亲生父亲的刀下哭喊奔逃,却终究难逃一死。鲜血淌过庭院,在寒冬里冻成暗红的冰。
杀到最后一个儿子时,周满仓手中的刀哐当一声落地,他跪在一片血泊之中,浑身染血,抱着头放声大哭,哭声如同濒死的野兽,痛苦而绝望。
「我造的孽,这都是我造的孽啊……」
阿蛮缓步走来,弯腰拾起地上那把染满亲人鲜血的刀,刀刃冰冷,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
她走到周满仓身后,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停顿,抬手一刀,狠狠刺入他的后心。
周满仓猛地一颤,缓缓回过头,看着阿蛮,浑浊的眼底满是不解、不甘、不信,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这个女人手里。
阿蛮垂眸,与他对视,依旧一言不发。
周满仓倒在血泊之中,气绝身亡。
偌大的黑风寨,满门上下,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阿蛮一人。
天快亮时,阿蛮提着刀,走入地窖。她冷静地剔骨、切块、抹盐、风干,将一具具尸身制成腊肉,一块块悬挂在房梁之上,整齐排列。
此后,她日食其肉,夜饮其酒,依旧锦衣华服,珠翠环绕,日子过得和从前别无二致。
寨内尸骨满地,鲜血冻成寒冰,佛堂里的佛像,依旧低眉垂目,嘴角含笑,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着这一场人间惨剧。
黑风寨,彻底易主。
食人,从最初的求生,变成了无法挣脱的宿命。
第六章:独守
大雪终于停下,山道上的积雪渐渐融化,偶尔有迷路的行人、独行的商贩,顺着山道走过秦岭。
阿蛮登上角楼,换上最柔软的锦裙,戴上最精致的珠翠,鬓边别上一朵干枯的野花。她半倚在垛口,只露出半张清丽的脸,眉眼低垂,似愁似怨,楚楚可怜。
路过的行人,见这深山坞堡之中,竟有这般绝色美人,一时间魂不守舍,只当是误入仙境,遇见了天赐的姻缘。
阿蛮轻轻抬起手,朝山下招了招,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却有着勾魂夺魄的力量。
行人如同被勾走了魂魄,鬼使神差地放弃正道,朝着黑风寨的寨门走来。
厚重的铁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应声而开。院内打扫得干干净净,酒香隐隐飘散,美人站在院中,含笑相迎,语气温柔:「客官远道而来,辛苦万分,快进屋暖暖身子,喝杯酒驱寒。」
留宿,饮酒,温存。
夜半时分,刀起,刀落,一声闷响,再无生机。
天亮之后,新鲜的肉被送入地窖,抹盐腌制,房梁上又多了几串风干的腊肉。行人带来的财物、衣物,全都归了阿蛮,唯有性命,留在了这座吃人的寨子里。
她早已不缺衣食,不缺金银珠宝,杀人食人,早已不是为了求生。
只是为了,有人来,有人说话,有人看她一眼。
可每杀一个人,这偌大的寨子,就更安静一分。
白日里,她对着镜子梳妆,镜中的人容颜依旧,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只是眼底,越来越空,越来越冷。
无喜,无怒,无恨,无爱,如一潭冻结的死水,扔进去一块石头,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她在空荡荡的寨子里踱步,走过一间间空房,床榻依旧,衣箱依旧,只是曾经的人,全都变成了房梁上的腊肉,地下的枯骨。
她开口喊一声,声音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反弹回来,只有自己的回声,在空寨里回荡。
深入骨髓的孤独,比曾经的饥饿,更噬人心骨。
寒风穿过空荡荡的寨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魂的哭泣。佛堂灯火长明,佛像低眉垂目,嘴角的笑意,在这无边的孤寂里,愈发冰冷。
黑风寨,早已不是避难所,也不是单纯的屠宰场。
它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而阿蛮,是笼中唯一的困兽,锦衣玉食,却无处可逃。
第七章:空寂
后来,再也没有行人踏入这片深山。
山道上长满了荒草,渐渐覆盖了去路,山林间鸟兽绝迹,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
房梁上的腊肉早已风干发黑,地窖里的盐块结上厚壳,再也没有新的肉可以添加。阿蛮不饥,不寒,物质上什么都不缺,可她却一天比一天消瘦。
不是因为饥饿,而是被这无边无际的空寂,一点点啃噬得消瘦不堪。
寨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沉闷地敲在空荡荡的胸腔里,如同敲打在无人的棺木之上。
她开始出现幻象。
每到黄昏时分,佛堂前便会缓缓走过一队人影。周满仓走在最前面,衣袍染满鲜血,面无表情;唐氏跟在他身后,头发散乱,嘴角淌着鲜血;三位公子排成一列,脚步轻飘飘的,如同纸人一般;还有曾经的仆役、厨娘、远亲近邻,一队接着一队,沉默地从她面前走过,径直走入佛堂,消失在佛像的莲台之下。
他们不看她,不说话,不停留,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
阿蛮站在廊下,轻声呼喊:「老爷,夫人,公子……」
没有任何回应,连呼啸的风声,都在此刻静止。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人影,却只抓到一把冰冷刺骨的寒风。
夜里,她不敢闭眼,一闭上眼睛,就有无数人影站在床边,垂着头,看不清脸庞,只有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房间。
她只能睁着眼睛,坐到天亮,珠翠凌乱,衣衫褶皱,眼底满是疲惫。
她走到厨房,掀开腌肉缸,厚厚的盐霜之下,只剩下一具具枯骨。她抬头望着房梁上的腊肉,那些早已不是食物,而是她亲手打造的一座座坟墓。
她坐在庭院的石阶上,从日出,一直坐到日落。阳光洒在身上,明明是温暖的,她却觉得浑身冰冷;锦衣裹在身上,明明是柔软的,她却觉得如针刺骨。
她拥有了这座寨子,拥有了数不尽的财富,拥有了吃不完的肉食,唯独,没有了人。
孤独从来都不是吵闹的,它是安静的,悄无声息地钻进她的骨头里,一点点吸食她的生气,蚕食她的神志。
她缓缓走入佛堂,望着那尊金身佛像。
佛像依旧低眉垂目,嘴角噙着那一丝永恒不变的笑意,看着她杀人,看着她食人,看着她被孤独啃噬得体无完肤,始终无悲,无悯,无动于衷。
阿蛮缓缓跪倒在佛前,这是她入寨以来,第一次拜佛。
没有祈祷,没有忏悔,没有眼泪。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佛像,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如同一声叹息:「你到底,在笑什么?」
佛像沉默,不答一语。
唯有寒风穿过空寨,卷起地上的碎骨,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