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游戏
昨天晚上我梦见自己从窗户跳下去,而我现在正把头悬在这个一战前就存在的窗户缝里,痴呆地望着下面,坠楼的印象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大脑开始充血,这才想起要把窗户再抬上去一点,不让自己看上去像头被夹在断头台的罪人。
而我一开始只是想呼吸一些新鲜空气。
在男友的房子里待了不过几个月,已经有一种住了一年的感觉。几分钟前我还粘在他身上,恶心地吻着他的脸颊,手指和头发。他一边笑着一边划着手机,把我蹭上去的口水擦干净,说是风灌进来吹得脸上冷。他可能感觉到我有些不乐意,于是把手搭在我的头上。我仰头瞧见他眉间有些疲惫,无聊和麻木的神情,这些东西和他的温柔如影随形。
我时而沉醉在我们之间亲密的互动里,完全忘记外面的世界的存在,但就是在这种忘我的感觉中,我的灵魂会在一瞬间突然剥离我的身体,用一种完全客观的判官旁观者视角,冷漠地看着我们两个人。
“我究竟是在做什么?”我的灵魂如此向我问道。
这只是一种比喻,我并没有什么所谓的灵魂,一切不过寄居在我这个头脑里的想法罢了。而无论我的头脑如何在恋爱的过程中发散出各种戏剧化的想法,我的身体还是按部就班地操演者恋人之间会做的事情,和其他任何人都一样。
夜晚,我向枕侧的他诉说我平日里无言的痛苦。他侧着身子背对着我,手机的光亮从他身体的轮廓外侧透出来。
“我感觉到我们之间有一种不平衡。你可以随意地离开我,但是我却要花很大力气和你剥离。这里是你的家,如果我们要分开,那就意味着我是那个需要搬走的人,而我要搬去哪里呢?是搬去郊外?还是直接搬回国呢?房子好难找,回国我又能做什么呢?我什么都想做,但是我也什么都不想做。”
我能听到他手指划动屏幕的声音突然停了一下,然后他淡淡地回了我一句:”确实。“
”我不是想现在离开,但是问题在与想到离开这件事居然对我来说是那么麻烦,我就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没有独立的人。“
手机的光亮消失,整个房间彻底沉入黑暗,我听到他锁屏,翻身和略显紧张的呼吸声,但他没有接我的话。
于是我主动靠上去,额头搭在他的肩膀上。“你不会也有类似的焦虑吗?”
”与其说我不焦虑,不如说我感受不到这份焦虑,对我来说,什么都行。“他很轻很慢地这么讲,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拉扯得那么遥远,我们躺在不同世界里的同一张床上。一定是因为时空的错乱,我们才相遇,相互捆绑的。他的世界里的空气含氧量是那么低,当我越向他靠近,我就越感觉到窒息。而我无从责怪一个人,只因为他所身处的大气。他什么都行,以致于一切都不用经过他,他也逃避了逃避本身,他是生活的路人,却对自己有无限的忠诚。
有时候我会感觉自己这里的空气能够和他的空气融合。让我不至于时时刻刻处于醉氧的状态,让我感到世界是清新又单纯的。就像《绝对纯洁》里唱的 “我们是世界上,一男一女,是人类中的两个人。”沉甸甸的,行进般的音头可以指引我,让我逃进一个以奥妙为屏障的一种纯粹当中,那份纯粹当然是真的,因为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它,我甚至因此燃起了生的意志。我学会欣赏人间所有凡俗和庸碌的可爱之处,就像允许自己观赏手机里疯狂传播的猫咪影像一样,把生活里所有的蛇看作是黄瓜,把所有的恐惧当作是猫咪的弹跳。
我爱他凹凸不平的毛孔,爱我和他之间不需要交流就可以同事发出笑声的默契,爱我们各自的习惯因为长期的生活而相互交融,最终我们变得越来越像彼此,以至于爱自己这回事好像也变得不再羞耻。
如果那些时刻都是真实的,那么我此刻感受到的寂寞和空洞又是什么?它们本来就应该在那里存在着吗?无论我如何成长,恋爱的对象是什么样的人,我为何总是觉得那种空洞是无法消失的——每当我尝试去靠近某个人,这样两面的孤独总是伴随着我,而我总是情不自禁地为它们命名,过了几天回过头看自己写过的东西,又嫌弃这些字眼。我讨厌那个从童年时期就开始把三毛,灰姑娘,或者其他什么爱情故事当作人生理想的自己,一直如此暗示自己,却一直不愿意承认的那个自己。把本不该承受的麻烦当作是浪漫的一个环节,在优越的生活里面制造出一些烦恼,以此宽慰从来都没有自我的自己。
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庸俗的家伙——有时候我真想把自己丢进撒哈拉沙漠里,和一个黄热病的男性度过余生。
不如干脆直接忘掉这一切。我想象过,如果我突然和恋人分开,搬出这个房子,搬回国,搬去别的什么地方也好,我会有什么样的感觉?毕竟他总是沉默寡言,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面,或者这样会更好。但是这里总是有什么地方让我留恋的,一个稳定的依靠,一个完全陌生和不安的世界,即便这个陌生和不安好几次要吞噬我。恋人看透了我这些想法的本质,他或许不像我一样习惯给各种感受命名,但是他一定直接感受到了我的什么,才会在我面前如此沉稳,因为我的一切在他面前都是白骨般赤裸的。
总是阴天的伦敦,空气湿润到让人窒息,冷到让人想藏进过路汽车的尾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