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屋、矮樹與梯子
兩個人被扔進一間黑屋子裡。
這屋子黑得很有原則,黑得很徹底,連灰塵飄落的聲音都聽得見。每天的社交活動,靠牆角小窗遞進來的乾糧,以及頭頂喇叭按時播報的、真假難辨的"世界新聞"。除此之外,閣下請自便。
A君是個實踐派,信奉"眼見為實",也是個極易感到幸福的人。
他沿牆摸了三天三夜,膝蓋撞出五個包,終於"啪嗒"一聲,摸到一個窗把手。推開一條縫,外頭的光像針一樣扎進眼睛,等他適應了,看見的是——一棵矮樹,葉子是綠色的。
僅此而已。
但A君如獲至寶,立刻朝黑暗深處嚷嚷:「兄弟!我找到真相了!世界是綠色的!還有一棵矮樹作證!」
從那天起,A君的人生有了主旋律。他搬個小板凳,天天往窗邊一坐,姿勢虔誠得像在等神諭。他望著那幾片葉子,越看越覺得高深,覺得自己一腳踏進了真理的核心地帶。
旁人或許會問:看樹有什麼好看的?但A君不問這種問題。問題就是他最大的敵人。
B君是個懷疑派,骨子裡是個不肯善終的折騰精。
他越想越不對勁:憑什麼世界只有一棵矮樹?憑什麼處處皆綠?這話聽著就像哪個騙子隨口編的故事,剛好A君信了。
於是B君開始攢東西——送飯的木盒、擦嘴的紙巾、自己衣服上扯下的布條,統統不放過。他要造一個梯子,一個只夠承載自己體重、走兩步就哀嚎的破爛架子,他要去高處看看,到底還有沒有別的窗。
A君在窗邊看得直搖頭,順嘴就是一句嘲笑:「你可拉倒吧。真理就在這兒,綠色的,矮矮的,伸手可得。你那破玩意兒,遲早把你摔成一張薄餅。」
幾個月後,梯子搭好了。歪歪扭扭,每踩一步都"咯吱"一聲像在求救,但它撐住了。B君顫顫巍巍爬上去,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竟然真給他摸到了第二扇窗。
風灌進來,帶著一股A君從沒聞過的氣味。B君眯眼往下望,看見了A君心愛的那棵綠色矮樹——千真萬確,它在那兒。但只要稍微側一下頭,視野立刻炸開:兩邊還有更高的樹,葉子根本不是清一色的綠,紅的、黃的,層層疊疊鋪到天邊。
B君又興奮又急切,朝底下喊:「老兄!你的矮樹是真的,我看見了!但你把頭伸出去,往兩邊看一眼啊!外面還有更高的樹,葉子紅紅黃黃,世界比你想的大一百倍!」
A君坐在小板凳上,連頭都沒回。他試著扭了扭脖子,發現窗口窄得像個錢眼,要看清兩邊,整個人得擰成麻花,還有滑下窗台的風險。
他立刻把脖子收回來,冷笑一聲:「胡說八道。看個風景還要我扭斷脖子?世界要是不是綠色的,那它存在個什麼勁兒?你天天往上爬,就是想顯得比我聰明,連這種瞎話都編得出來。」
B君不甘心,指著腳下搖晃的梯子喊:「我這梯子太窄,只能站一個人。你聽我的,你也把木盒攢起來,在牆那頭搭一個,自己爬上來看一眼,你就全懂了!」
搭梯子?那得摸黑撞多少次膝蓋,攢多少木盒,忍多少天的腰酸背痛?現在好端端坐著就有風景看,何必自己找罪受。更要命的是——如果承認B君是對的,豈不等於承認自己這幾個月全是個傻子?
這個念頭比黑屋子本身還讓人難以忍受。
於是A君不但不感激,反而騰地站起來,指著高處破口大罵:「你是想害死我吧?那破梯子遲早要你的命!你就是嫉妒我天天有風景看,編這套鬼話想拖我一起冒險!老子哪兒都不去,這棵樹就是全世界,誰也別想動搖!」
B君掛在梯子頂端,看著底下那個漲紅了臉的黑影,忽然覺得很冷。風還在吹,他卻一點也不覺得暢快了。
從那天起,黑屋子的空氣徹底變了味。
B君不再有心情看風景了。他每天爬上去,不是為了望遠,而是為了趴在梯子頂端,沖著底下苦口婆心、聲嘶力竭地解釋、哀求、講道理,活活把自己的制高點,活成了一個沒人聽的傳教士的講台。
A君也不再覺得舒坦了。他每天坐在板凳上,不是為了賞葉子,而是為了和高處那個聒噪的聲音對罵,把畢生攢下的刻薄詞彙一股一股地往外掏。
兩人唯一不再關心的,是小窗口每天照常遞進來的乾糧,和喇叭裡一如既往含糊不清的廣播。
風從第二扇窗灌進來,吹過B君的後頸,又無聲地散在屋頂的黑暗裡,沒人在意。
那棵矮樹的葉子,依舊是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