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墳 第07章
化州汽車站是一棟方方正正的水泥建築,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有幾塊已經脫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張長了疤的臉。
門口有幾棵榕樹,枝葉茂密得像一個個巨大的綠色拳頭。樹下停著一排摩托車和三輪車,車主們有的在睡覺,有的在刷手機,有的在用一種極其悠閒的方式——抽煙。那種抽法,不是為了尼古丁,是為了消磨一種他們已經習慣了的、成噸的時間。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來的時候,幾個三輪車司機同時抬頭看我。行李箱的輪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發出一陣噪音,在這個安靜的下午顯得格外刺耳。他們的目光沒有惡意,只是好奇——那種看到一個明顯不屬於這裡的東西時的、本能的好奇。
手機響了。WhatsApp call。五嬸。
「到咗未呀?」
「啱啱落車。」
「陳叔喺車站等你㗎,你睇吓附近有冇一個⋯⋯」她頓了一下,大概在翻看別人發給她的訊息。「佢話佢著住件藍色上衣,企喺⋯⋯你等等吓,我問吓⋯⋯」
我已經看到了。
不需要五嬸描述。在一堆蹲著的、坐著的、靠著的人當中,有一個人是站著的——直直地站著,背挺得像一根插在泥地裡的竹竿。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polo衫,卡其色的褲子,腳上是一雙解放鞋。頭髮花白,剪得很短,像剛從部隊退伍。臉很瘦,顴骨突出,兩腮凹下去,皮膚是那種在太陽底下曬了一輩子的深棕色。
他看見我的時候,沒有笑,也沒有招手。只是把手裡的煙在鞋底上捻熄,然後朝我走過來。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你係阿——」他停了一下。「邊個嘅仔嚟㗎?」
我報了阿爸的名字。
他聽完,點了一下頭。看了我兩秒。那兩秒裡他的眼神很複雜——不是那種「終於見到你了」的激動,是那種看到一件舊物的時候的表情。你認得它,但它已經不是你記憶裡的樣子了。
「似。」他最後只說了一個字。然後拎起我的行李箱——我還沒來得及說不用——轉身就走。
我跟在後面,穿過一個路口,經過一間賣豬肉的店——半扇豬掛在鐵鉤上,蒼蠅在上面開派對——再經過一間五金店,一間涼茶舖。陳叔的步伐始終不變,不快不慢,不回頭,像他確定我會跟上來。
他的車是一輛銀灰色的麵包車,車尾繫著一條紅繩,掛了個褪色的平安符。車門拉開的時候,一股混著塑料和煙味的熱氣撲面而來。
「上車。」
我上了車。座椅是人造皮的,被太陽曬得燙屁股。我調了一下坐姿,試圖找到一個不會被燒傷的角度。
陳叔發動引擎。引擎咳嗽了兩聲,然後不情不願地動了起來。
我們開出車站,拐上一條兩線行車的公路。路兩邊是那種南方小城特有的風景:三四層高的水泥自建房,每一棟的外牆都貼著不同顏色的瓷磚,有的是白的,有的是粉紅的,有的是一種說不出名字的綠。陽台上晾著衣服,有的掛著臘肉。偶爾有一棟特別高的、特別新的,外牆是大理石的,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SUV,和周圍的房子形成一種安靜的、不動聲色的炫耀。
路上的車很多。摩托車最多,有的載著一個人,有的載著三個,有一輛載著一家四口外加一隻狗。沒有人戴頭盔。紅綠燈是參考性質的——大家似乎達成了一種超越交通規則的、更高層次的默契:誰先到誰先走,走不了就等,等不了就繞,繞不了就按喇叭。整個系統以一種混亂但有效率的方式運作著,像一盤沒有規則的棋,但每個人都知道下一步怎麼走。
陳叔一直沒有說話。車裡的收音機開著,放著一首我聽不懂的歌——不是粵語,也不是普通話,大概是本地的白話。旋律很慢,像午後的陽光一樣黏稠。
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路兩邊的房子開始變少,綠色開始變多。田。荔枝樹。龍眼樹。偶爾一片魚塘,水面上浮著幾隻白鵝,一動不動的,像被人擺在那裡的裝飾品。
「你阿爺⋯⋯」陳叔忽然開口,把我嚇了一跳。他的粵語帶著化州口音,有些字我要在腦子裡翻譯一遍才聽得明白。「佢後來⋯⋯點樣?」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後來」是多後?從離開化州到死在香港,中間隔了大半個世紀。你怎麼用一句話概括一個人的大半個世紀?
「佢⋯⋯一直都喺香港。」我說。「隻腳唔方便,後來都係瞓喺床上面多。」
陳叔聽完,沒有說話。過了好一陣,他輕輕「嗯」了一聲。那個「嗯」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然後他又不說話了。
車繼續開。路繼續變窄。兩邊的樹開始變高,枝葉從兩邊伸過來,在公路上方搭成一個綠色的拱。陽光被切成碎片,在擋風玻璃上跳動。
遠處,有一座山的輪廓浮出了地平線。
胸口忽然收緊了。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不是恐懼。是那種——你在夢裡見過一樣東西,然後你在現實裡又見到了它——的感覺。那種讓你分不清是夢滲進了現實,還是現實本來就是夢的一部分的感覺。
「嗰座山⋯⋯叫咩名?」我問。
陳叔看了一眼後視鏡裡的山,又看了一眼我。
「你識嗰座山?」
「唔識。」我說。「我淨係⋯⋯好似見過。」
陳叔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他把車窗搖上了一半。收音機裡的歌結束了,變成一段沙沙的白噪音。
車裡忽然很安靜。
那座山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大,像一個正在靠近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