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道·別》:「把這骨灰運回河南,趁孩子還能動灑到黃河裡,這一生就算結束了」
這是一部關於「道別」的電影、一部關於「永生」的啟示錄。它不僅記錄了一位偉大醫者的黃昏,更向每一位觀眾拋出了一個終極問題:當一個人失去了一切外部支持,甚至失去了故土與行動能力,靈魂還能爆發出多大的能量?
《道·別》是一部極其克制的紀錄片,於 2023 年 9 月的紐約曼哈頓拍攝,導演王利波用近乎「靜止」的觀察,記錄了高耀潔醫生生命最後三個月的告別儀式。影片背景橫跨了中國河南與美國紐約,但核心場景始終聚焦在那一方窄床。
高耀潔醫生的生平,是一場與時代的搏鬥。身為中國婦產科名醫,她在 90 年代發現因輸血感染愛滋的案例,從此走上了揭發「血漿經濟」的孤獨之路。她散盡家財,深入基層,救助愛滋遺孤。在高齡時流亡美國。她是時代的良心。
電影讓人心碎也動人之處
看這部電影時,最令人心碎也最動人之處,在於它記錄了高耀潔醫生的生命最後時刻,鏡頭拍下的是「近身觀察」。如果屏息凝神,彷彿能聞到那間公寓裡混合著藥味、舊紙張、老人與植物的氣味。
影片開場,觀眾看到的不是英雄的勳章,而是一張被書籍和資料「淹沒」的單人床。96 歲的高耀潔醫生,絕大部分時間就蜷縮在這方寸之間。看這部片時,最讓人震撼的細節是她的一雙手、書本和紙。高醫生的手布滿皺紋,眼睛也不太靈活,卻一直看著電腦,與拍攝團隊分享她在電腦內的舊照片、往事與回憶,例如是小時候的照片、美國政要希拉利前來拜訪的照片;她又拿出各本她寫過的書,翻開來,說這些是很珍貴的材料,要小心翼翼放好。她曾說,她活著的動力就是把那些愛滋病患者的紀錄整理出來,不能讓他們就這麼沒了,這成為她驚人意志力的註腳。這除了是醫療紀錄,更是一位醫者在為卑微的生命編寫史書。
《道·別》也捕捉到了一種極致的「時空錯位」。
窗外是曼哈頓現代化的城市聲音與嘈雜的車流,窗內是高耀潔醫生那口始終未改、厚重的河南方言。片中記錄了她與現場人士的互動。雖然落腳在紐約、有人照顧,但她的根還扎在遙遠的苦難泥土裡。看著她在病榻上回憶往事,那種唏噓感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那些她救不了、或已被遺忘的人。她曾在美國領獎後有機會留在當地生活,但她還是決定回到中國,後來數月來,受到軟禁、監視,才在第二次有機會的時候才正式起程美國,可見她對家鄉的念念不忘。
影片中段有幾幕令人難忘:高耀潔醫生因病痛而氣喘吁吁,但一旦談起當年揭露真相的細節時,她的眼神會突然閃過一種銳利的光芒,例如是指向電腦中的照片、拿起手上的書本、緩慢地回憶起往事;又或是談起文化大革命時的憤怒,聲音都有一種生病的氣喘聲(收音收錄得一清二楚),但她同時火氣十足,擁有驚人的意志。那種生命力透過螢幕灼燒著觀眾。她不是在消極地等待終點,而是在用最後的力氣與死神談判,要為那些無法發聲的人留下歷史的見證。
對我最有啟發的部分:在平庸時代守住那份「真」
觀看完《道·別》,內心久久不能平靜。這部電影對我而言,是對生命本質的深度啟發。
人生可以有許多「選擇」,而高耀潔醫生的選擇是最具勇氣的,她原本可以選擇在退休後享有盛名與安穩,也有不少因為四處出訪和主講的收入,但她卻選擇了最難的那條路,把錢用作印刷書藉,派給村落裡的人民。這啟發了我,人生的價值不在於你佔有了多少資源,而在於你在關鍵時刻做出了什麼選擇。在精緻利己主義盛行的今天,守住良知的底線,本身就是一種偉大的選擇。
高耀潔醫生在紐約公寓裡的孤獨,也教會了我如何與自己共處。她證明了,當一個人擁有堅定的使命感時,孤獨不再是荒涼,它是一種清醒的獨立。她在那張窄床上完成的紀錄,比任何喧囂都更有力量。還有那種生命的韌性,影片中她對良知的堅持讓我明白,人的肉體會朽壞,但意志可以透過不同的形式傳承。高耀潔醫生用她的晚年告訴我們,老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靈魂的提前枯萎。只要心中還有關懷,即便身處孤島,也能與世界共振。
《道·別》是一部帶有濃厚人民關懷的電影。導演並沒有將高耀潔醫生神化,而是還原了她作為一個普通老人的脆弱、頑固與溫柔。正是這種真實,讓她的話語更顯得具說服力。整部影片,都是平淡、黑白、靜靜的、淡淡的畫面與鏡頭,拍攝著植物、天空、水、書、一個老人的自白。高耀潔醫生完成了她的「道別」,她留給世界的是一筆關於真相、勇氣與愛的遺產。這盞明燈,將永遠照亮那些願意走進黑暗、尋找真相的人們。
她最後說的是:「把這骨灰運回河南,還有老伴的骨灰,趁孩子還能動灑到黃河裡,就算結束了,這一生就算結束了。」讓我們好好的記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