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彦传 第一章

二〇一四年夏天，我十九岁，在重庆读大二。

那段时间，我反复梦见同一个男人。说是同一个人，其实我从来没有正面看见过他的脸。我只是在梦里使用他的身体，知道出租车是他的，摩托车也是他的。有些事情他不用想，我也跟着知道；另一些事情就在眼前，我却看不清楚。

第一个梦没有让我在意。

那天夜里，他开着出租车拉到一个女人。女人上车后报了一个地址，他说重庆没有这个地方。她让他别管，随便开，开到哪里算哪里。

后来车停在一处偏僻地方。他们在车里发生了关系。女人喜欢他对自己粗暴一些，我在梦中没有觉得奇怪，醒来后才发现自己记得太具体，包括她说话的语气和他当时的反应。

我把它当成了春梦。十九岁梦见这种事，没必要另外找解释。

过了几天，我又梦见那个男人。这次他骑摩托车撞了人。

他当时喝过酒，车速很快。那个人从路边出来时，他只来得及偏一下车头。摩托车倒了，他也摔在地上。他爬起来以后没有去看被撞的人，把车扶正，骑走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遇到一些事。

摩托车停在楼下，第二天位置会变；夜里有人敲门，开门却看不见人；出租车后排明明空着，载重提示却会响。他认为这些事和被撞的人有关，换过住处，也找人做过法事，都没有用。最后有人带他去见一位大师。

这场梦断在那间屋子里。我不知道两人谈了什么，只记得带他去的人把那位大师称为“L师傅”。这个称呼不一定准确，也可能是我醒来后给他补上的。我当时没有记录。

梦到这里，我已经觉得前后能够接上，却仍没有把它当成别人的经历。连续梦见相同人物不算罕见。第一场梦提供了一个司机，后面的梦继续围绕他编下去，这个解释足够用了。

第三次，我梦见他去医院做检查。

这一段反复出现过几次，每次都很短。有时是抽血，有时是取报告，有时是他坐在诊室里询问医生。他担心自己从那个女乘客身上染上病，检查一次不放心，隔一段时间又去另一家医院。

这类梦没有增加多少新情节，却让我开始厌烦。白天上课时，我偶尔会想起医院走廊和检查单，记得自己在梦里如何等结果。那不是看见另一个人去医院，更接近回忆起自己做过的一件事。

我跟发小说过这些梦。他从小就喜欢看算命、风水和灵异故事，听完先问我最近是不是碰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说没有。他又问那个女人是不是鬼，我让他别瞎猜。聊了几句，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真正能查的东西出现在第四场梦里。

男人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面前是一张桌子。桌子对面有人问话，内容很杂，大多和他开车时遇到的人有关。他一直说自己不认识，只是拉过几次。

后来对方拿出一份文件，让他签字。

文件的正文我看不清，最后一页却留得很清楚。男人握着笔，在签名处写下“王利彦”三个字。那三个字写得慢，我看见“彦”的最后一笔落下去。文件上方还有一组编号：D10850。

我醒来以后先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这两个词记进手机：

王利彦。

D10850。

我一直把“王利彦”当成梦中男人的名字。“D10850”是什么，我当时没有想明白。它可能是文件编号，也可能属于表格上的某个栏目。梦里能看清的只有这一串字符。

当天我在网上搜了王利彦。

搜索结果中有几个同名的人，没有哪一个能和梦里的出租车司机对应。我翻到后面，找到一个以“王利彦”为名的个人博客。博主自称在重庆开出租车，博客已经一年多没有更新。

页面上有四十多篇文章。我先搜“D10850”，没有结果，又搜“医院”“摩托车”和“撞人”，也没有找到能对上的内容。大部分文章只是跑车时遇到的乘客、同行之间的闲话，还有一些转载。

博客的发表时间集中在二〇一二年至二〇一四年，但王利彦写的并不是当时刚发生的事。几篇相关的文章都在回忆二〇一〇年。具体日期有的写了，有的只说“那年”或“前两年”，前后对照后，时间都落在二〇一〇年。

我往前翻，在二〇一二年九月的一篇文章里看到了一名女乘客。文章开头注明，那是二〇一〇年跑夜班时的事。

文章标题是《拉了个怪人》。王利彦说自己夜里拉到一个女人。女人报了个不存在的地址，他说找不到，她便让他随便开。文章写到这里就停了，最后一句是：“后面的事不写了，写了你们也不信。”

博客没有写他们发生过关系，也没写女人的其他要求。真正与我的梦重合的，只有不存在的地址和“随便开”。

我继续翻，在二〇一三年一月找到《见到明白人了》。这篇回忆的仍是二〇一〇年。王利彦没有写自己为什么去找人，只说经人介绍见到了“L师傅”。对方没有替他做法事，只告诉他：“跟着你的不是冲着你来的。”王利彦在文章末尾说，听完反而踏实了。

这篇文章同样没有提摩托车和撞人。我不知道“跟着你的”指什么，也不能确认博客中的L师傅就是梦里那个人。但在搜到博客以前，我已经把那个大师记成了这个称呼。

我又从头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体检的文章，也没有找到审讯和文件编号。博客提供的内容没有把几场梦完整复述出来，只在两个地方接上了。

当时我首先怀疑的是，自己以前看过这个博客，只是忘了。也可能有人转过其中的文章，我扫过标题，睡觉时又拿它们编成了梦。这个解释有个问题：我平时不看出租车司机博客，也想不起从哪里见过“王利彦”这个名字。但想不起来，不能证明没看过。

博客里还有两篇文章引起了我的注意。

二〇一三年五月，王利彦发了一篇《我只有这些证据了！》，内容很短，附了一条优酷视频。他说视频也是二〇一〇年留下的，让读者把它保存下来，多看几遍，不要只看一遍。

最后一篇写于二〇一四年二月。王利彦说近来总有人打听他住在哪里、开哪辆车，让人不要再来找他。他又提到之前的视频，叫读者反复观看。此后博客没有再更新。

我在最后一篇文章下面留言，问他是否知道D10850是什么意思。等了一阵，没有回复。我又在《拉了个怪人》下面留了一次，仍然没有动静。

我把博客地址发给发小。他那边打不开。

我让他直接搜索王利彦，又把两篇文章的标题发过去。他搜到几个同名的人，没有这个博客。我重新打开链接，页面仍在，文章也都能看见。

“你不会还在做梦吧？”他问。

我截了几张图发过去，其中一张包含博客标题、作者名和《拉了个怪人》的正文。

他很快回复：“能看见。这个地址不是你梦里那个？”

“不知道。梦里那个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司机说没有这个地方。”

“那你怎么知道是同一件事？”

“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件事。她也让司机随便开。”

“后面的事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先问他截图有没有显示异常。

“有个错别字。别的没看出来。”

他能看到截图，至少说明当时我的电脑上确实显示着这个页面。至于页面为什么只能由我打开，我没有办法判断。网站失效、地区网络或浏览器缓存都可能造成这种情况。

我把几篇相关的文章全部截了下来，又保存了网页地址。这些截图后来经过QQ转发，画质已经很差，但文字还能辨认。博客原页则在此后失去了访问条件，至少我再也没有成功打开过。

当晚，视频链接仍然有效。

我没有马上点。博客中的两处重合已经足以让我继续查，却不足以说明那些梦来自王利彦。那个视频可能只是他遇到的一次车祸，也可能是一段故意拍出来骗人的录像。我把页面放在那里，先去搜索视频上传者，没有找到别的有效内容。

最后，我回到《我只有这些证据了！》，点开了那条优酷链接。

附录一　王利彦博客相关条目

以下四篇文字根据当年保存的截图整理。缺损部分不作补写。

一、《拉了个怪人》

发布时间：2012年9月17日　01:43

这个是2010年的事，那时候我还在跑夜班。有天拉了个怪人，是个女的，看着年纪不大，上车说去白马凼后面的石桥街。我说重庆没得这个地方，她说有，我开导航也没有。她就说那你随便开嘛，开到哪点算哪点。

我问她是不是喝酒了，她说没喝。一路也不说去哪，就在后面笑。

后面的事不写了，写了你们也不信。

二、《见到明白人了》

发布时间：2013年1月6日　16:20

2010年出了那件事以后，搞得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车也不敢开夜班。有人说我自己吓自己，有人喊我去烧香，都没得用。

昨天终于见到L师傅了，托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人家不收钱，也没给我做法事。我说完以后他就说了一句：跟着你的不是冲着你来的。

我问那是冲到哪个来的，他不说了，喊我回去，该做啥子做啥子。

说来也怪，听完反而踏实了。不是找我的就好。

三、《我只有这些证据了！》

发布时间：2013年5月24日　23:08

前面写的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这个是2010年那时候拍下来的，不是我改的，原文件也不在我这里了。

视频：[优酷链接]

最好保存下来。多看几遍，不要只看一遍。每个人看到的可能不一样，看到啥子都莫在评论里乱说，我只有这些证据了！

四、《最近不要来找我》

发布时间：2014年2月11日　04:16

最近有人到处问我，问我住哪点，开的哪辆车，连以前一起跑夜班的都问到了。我不晓得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也不想晓得。

不要来找我。我没得东西给你们。

五月那个视频还在的就多看几遍。看见什么都算，别跟别人争。看不见最好。

这个博客以后不写了。